来人慢慢踱步到床前,小鱼一动不动,那人很笃定他并没有睡着似的,说:“起来。”
小鱼一睁眼,果然是那个小胡子官差,他们这伙人竟故意令幼卿伤重而死,小鱼心中一阵恶寒,翻身下床垂手而立,并不行礼。
小胡子背着手走四方步,并不看小鱼,半响慢条斯理道:“纪非渝。”
小鱼不做声。
小胡子拉长了声音,“怎么?你不是纪非渝?”
小鱼:“是。”
小胡子说:“见官要作揖,你不知道么。”
小鱼拱拱手。
小胡子说:“嗯。事发时你就在酒席上,是也不是?”
小鱼:“是。”
“怎么回事,你说说。”
“瑶卿来找我,一位公子叫人拖他
出去,瑶卿喝多了酒,就将那位公子打了。”
“你倒会摘出自己来。”小胡子睁开眼看了小鱼一眼,走到桌前坐了,“那孔瑶卿已经全都招了。”
小胡子似乎暗示瑶卿指认了自己,但自己跟这事着实毫无关系,这什么意思?小鱼心下疑惑,不动声色。
“你说,你是銮仪司的人。”
他果然听见了!那天晚上自己当街大喊救命,还喊出銮仪司卫杭之的名号来,他这个官差明明听见了却不肯搭救,这时候却又承认听见了做什么?
“怎么?你敢说不是?”小胡子一拍桌子。
小鱼正烦着呢,一惊一乍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大声说道:“我是建川一案的证人。是銮仪司提我到帝都的。”
“好!”小胡子声音也高了,“你们都听见了?这就是本案幕后真凶!”
门外有众人齐声喝道:“是!”
小鱼心中一惊,他们竟然要把这案子栽到自己头上!立刻高声说:“我不是凶手!此案与我无关!我是五日前刚被拐骗卖进来的!”
几个当差的已经一窝蜂涌入房间,为首的一个胖大汉子二话不说,倒拿刀柄朝小鱼劈头打来,小鱼惊怒交加抬臂格挡。另一个官差从身侧猛踹他膝盖,小鱼猝不及防登时跪倒在地,胖大汉子一甩刀鞘抽在小鱼脸上,小鱼挨了一下,仍捏住刀鞘不放,大喊:“我不是凶手!我是登记造册的大案证人!你们可以去查淮州裴氏案御鉴书!”
即刻就有人用布填他的口,三五个壮年男子官差压住小鱼四肢,给他双手双脚上了镣铐。小鱼被压在地上,心念急转: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和銮仪司是对头?
两个官差架着小鱼的胳膊拖下楼,一路拖出正门门口。此时天色微明,晨雾迷蒙,八卿八玉众多龟公杂役全然不见踪影,官差的人员马匹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门外早已套好了囚车,小鱼脸上被胡乱蒙上一条手巾,推到囚车里。
小鱼心想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无论是刑讯逼供还是杀人灭口,这伙官差恐怕不会给他和銮仪司通气的机会。幸好用来割绳子的碎瓷片还在身上,如果找机会用碎瓷片扎马臀,是否能让惊马飞奔,跑到大街上找人帮忙?
小鱼实在见惯了人心险恶,并不寄希望于有人能当街搭救他,只打算尽力将自己被捕的事宣扬出去,起码给卫杭之留下点线索罢了。
车队缓缓启动,整个囚车竟然只坐着他一个人犯,小鱼心知瑶卿恐怕凶多吉少。
小鱼虽被蒙着脸,仍能隐约感觉到什么时候是走在小巷子里,什么时候转上了驰道,什么时候过了桥,什么时候两面都是高墙。他五感敏锐,还能知道路边偶然有人驻足观看。
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小鱼都有种被人看着的感觉,不是寻常百姓看热闹的那种观看,而是如影随形的被窥视之感。这种玄妙的感觉就像那夜淮阳城外他惊觉到门外有人,一模一样。谁在跟着自己?沈青寰?
正在这时,囚车略微慢了下来,四周的光线和风声陡然开阔,一瞬间小鱼意识到前面就是人烟最密集的坊市。来不及多想,他从靴子里掏出碎瓷片,将半个身子都猛力从囚笼缝中冲出去猛刺,果然刺中了马臀!
那马人立起来长嘶一声向前疯跑,兵马使司众人被冲翻好几个,小鱼被直甩到囚笼后面,马上撕掉蒙脸布,两边果然是坊市!
一把拽出塞嘴布,小鱼大喊:“我是銮仪司纪非渝!我有冤屈!”说时迟那时快,晓雾中银光一闪,一条银爪长链破空而来,直照着小鱼眼睛飞去!
一声铮然,一剑倏忽,那银爪在小鱼面前兀地崩碎。一人持剑从晨雾中飞身而出,轻鸿似的站到疾驰的囚车顶上。
后面帝京兵马使司众人急急催马追赶,呼号之声近在咫尺。那人回身一剑破开囚笼,抱住小鱼肩膀就飞身而起,一踩街旁店铺招幌上了房顶,带着小鱼消失在雾中。
等帝京兵马使司追上狂奔的马车时,囚笼早已人去笼空。
*
那人挟着小鱼飞奔了片刻,就顺着屋顶跳入一方小院内。小鱼惊讶至极,问:“这是?”
这时天光大亮,那人将蒙面一摘,丰神俊秀,眉目如画,俨然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子。他问小鱼:“你还好吗?没事吧?”
小鱼惊讶道:“我没事,您是......?”
那人说:“我是裴剑衷,熙晴让我救你出来。”
裴剑衷?这个名字似乎听谁提过——五姐说裴剑衷是大泓缘的东家!
“熙晴是?”小鱼忙问。
“她说你叫她五姐。”
“她在哪?她怎么样了?”小鱼更惊讶了,居然是五姐脱身后求人来救自己,而且她竟然认识裴剑衷!
“她没事,已经出城了。”裴剑衷对他招招手,“坐下喝口水吧。”
“她走了?去哪?”小鱼哪还顾得上喝水。
“她叫我别告诉你,也叫你别问。”裴剑衷摇摇头,问:“她还说你有事找我,无论什么事都让我送你一程,什么事啊?”
“对对,是銮仪司的事,銮仪司的卫杭之卫少使到贵店去过吗?他们现在何处?”小鱼赶紧问。
裴剑衷点头道:“来是来过,不过已经走了,回帝都了吧应该。六七天前的事了,你是要去找他们吗?”
“对,对,是的,我要去銮仪司找他们。”小鱼急切点头。
“好啊,”裴剑衷点点头,“一会儿我送你去,先进屋吧,我给你看看伤势。”
小鱼跟着他进了屋。这一方小院几乎是建在一池碧水之上,四面水榭围合,岸芷汀兰,自成山水。屋内陈设素洁简朴却光彩莹然,无香无熏,闲静适意。所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也不过如此了。进屋坐下,裴剑衷亲自给小鱼斟茶,小鱼一口气松下来,才惊觉这几天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真跟做梦一样。
屋里没别人,裴剑衷捧出麻布创药,小鱼就脱了衣服露出一身伤来。裴剑衷看了说:“他们这么打你?为什么啊?”
小鱼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两句话内必然骂人,两步路内必然打人。”于是将被乞丐拐骗卖入八卿八玉的事情囫囵说了一遍。
裴剑衷听了就说:“那个使银爪钩子的叫做敖洞天,他和褚连横是一伙的。”
小鱼问褚连横是谁?
裴剑衷说:“哦,他啊。他是褚律林大哥,三公主的丈夫。他俩变着法想抱楚王大腿,估计想借你的身份栽赃銮仪司吧。”
小鱼很想再问楚王是谁,他跟銮仪司到底有什么过节,为什么要往死里整自己这个小老百姓,但想到说出来会显得很蠢,咽下去没说。
裴剑衷边给他伤处擦药酒边说:“楚王就是皇帝家二儿子,他家还有大儿子秦王,他俩争家产,下面的人为纳投名状,自然就互相攻讦、抓把柄、栽赃陷害了。”
小鱼脱口而出:“那皇帝怎么不说话?他不立太子吗?”话一出口就自知失言,他把当朝皇帝当成话本子编排了,妄议天子是大不敬。
裴剑衷跟没事人一样,闲说道:“他不太管事的,都在行宫住了十多年了,咱们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皇帝竟然不管事,这可是平头老百姓纪非渝第一次听说。不过这次他忍住了,没接着问些更不敬的事。
小鱼见屋里正中桌子上摆着三四把剑,想起裴剑衷一剑斩破囚车,五姐——熙晴说他是北国第一剑,问道:“裴公子,你的剑术真好。”
裴剑衷说:“我爱练剑,练了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小鱼着实吃了一惊,裴剑衷看起来完全是弱冠少年模样。
裴剑衷扭头看他,“我三十六岁了,熙晴没和你说她是我——”他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她不让我说。”
“你女儿?”小鱼猜。
“不是,她是我旧相识家的女儿,近日她家出了变故,我已经派人送她回老家了,没想到她偷跑出来,还被花子帮拐了。”裴剑衷叹了口气。
小鱼想起熙晴饿到捡生鱼下水吃、被乞丐们殴打、在窑子里给人洗脚,想起她奚落自己“是好人家出来的”,桩桩件件竟然都有隐情,也轻叹一声,只能希望熙晴出城后一路平安。
“等把你送去銮仪司,我得去打他们一顿。”裴剑衷突然说。
“打谁?那些乞丐?”
“对啊,还有八卿八玉那些人,你看他们把你打的,肯定也打熙晴了。”裴剑衷语气平平。
话音未落,门外一位家老模样的侍者徐步而来,对裴剑衷道:“东家,兵马使司来人了,在楼里请你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