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约摸着他那天晚上其实听见了自己自报家门,只好说:“晚生纪非渝。”
“哦。”小胡子踱步,“你刚才说你花名叫做什么?”
他居然没接着问那晚自己怎么叫出銮仪司的名号来,小鱼有点意外,又将自己“怜香”的花名说了一遍。
“哦。”小胡子两指一搓八字胡,“这么说你就是凶犯的小厮,刚才就在楼上目睹案发,是也不是?”
“是。”官差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事发恐怕还不到两刻钟呢。小鱼疑惑。
“拿下。”小胡子左手往前一挥,旁边早上来两个小吏将小鱼五花大绑起来。就这一会的功夫,和小胡子一样打扮的官差们已经将八卿八玉围了个水泄不通,十几匹马直接栓在前院,人乱马嘶,哭叫声却没有了。
小鱼看官差们号衣上的字,似乎是帝京兵马使司。小鱼的父亲纪程纶也当过差,隐约知道这衙门是管望云、燕门两城一切平头百姓的,只有宗室涉案才叫明宫提督插手。
龟公杂役大都抱头蹲着,只有几个刚才同在楼上的和小鱼一样被捆得结实,被差役们推着上了二楼,一人一间关在厢房里待审。
小鱼一进房门就到处找家伙割绳子,这房间很大,分内外两进,桌上床上一片狼藉,什么该有不该有的都有,就是没有刀。小鱼干脆砸碎茶杯,用碎瓷将绳子割断了,又将碎瓷片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他也是饿急了,见桌上还有未吃完的饭菜,也顾不上是不是烂牙老头口水沾过的,全都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这一天折腾疲惫至极,眼见是脱不了身了,落在官差手里总比落在窑子窟里、乞丐窝里好些。如此如此安慰自己一番,竟然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
小鱼是被哭喊声吵醒的,那叫声极其凄厉,小鱼一激灵坐起来,哭喊声极近,几乎就是在耳边炸响,不辨男女,也听不清叫些什么。
小鱼起身趴在墙上细听,那人似乎就在隔壁,时哭时叫,夹杂着些方言土语的叫骂,这一骂更觉得声音隐约熟悉,似乎竟是幼卿?
隔壁有人开门,好几个人的急促脚步声,顷刻又有男人的声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诸人纷纷又退出房间走了,只听见门上有上铁锁铁链的声音。这时那人哭叫声渐渐低下去,像是没力气了。
小鱼暗忖,如果隔壁是幼卿,这时正好问他舒兢的下落,反正自己跟这案子毫无关系,就算和幼卿说话也算不上串供。
两间厢房格局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小鱼听那声音是从房间深处传来,这边自己进了卧室,用手敲墙问:“是幼卿吗?你没事吧?”
无人回应。
小鱼心想或许他听不见?又换地方敲道:“幼卿?是我,你还好吧?”
这一敲罢,声音和第一次敲完全不同,竟像是空心的。小鱼张开胳膊在墙上摸索,果然有的地方凉有的地方温,温的地方恐怕不是砖墙。这墙上有机关,只是不知怎么开启。
小鱼敲着敲着就踩到了床上,这是一张极大的架子床,床头床尾各有一个梨花木躺柜,床头床尾两面顶墙,床帏一拉就是一个小天地。
这种躺柜是上翻盖,一般用来放被褥,不常用的放在躺柜里面,日常用的就叠在躺柜盖子上。小鱼把躺柜上压的被褥全掀到地上,翻开柜门一看,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伸手下去推那木头柜壁,咔哒一声,柜壁向后翻开,那边的哭声陡然增大,果然!
这地方的机括恐怕是有意为之,或许是为了让斗爷脱身用的。小鱼毫不犹豫,跳入躺柜横身一翻,活板旋转,进到隔壁躺柜里,接着双手往上顶开柜盖,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站在隔壁屋里了。
一个金红色人影就在小鱼面前的床上翻滚,正是幼卿!
满床是血不提,幼卿额头上一个拳头大的坑,竟是头骨都被砸碎了进去!连带着他整张脸都变形了,双眼紧闭,两手往肚子上乱抓。
小鱼哪里见过这景象——他见过极其渗人诡异的死相和妖异,但没见过活人濒死挣扎,心中大乱,当下顾不得什么大夫什么舒兢了,一步跨出躺柜,跪在幼卿旁边,疾声问:“你怎么了!”
“救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娘救我!”幼卿嗓子都哑了。
“你别怕,我给你把伤口包起来!”小鱼连忙扯下床帏想给幼卿包扎,幼卿在额角,躺着本不好包扎,他又不肯配合,小鱼看他那伤口极深,星星点点的竟然有些黄白之物,疑心是脑浆,不敢贸然包扎,一时间束手束脚,不敢动作,汗都下来了。
幼卿剧痛之中不顾头颅,只抓挠自己腹部,殷红的长指甲划得金红衣裳稀烂。小鱼不忍心,轻声问:“你怎么了?肚子疼吗?”
幼卿在极大的痛苦之中挣扎,对小鱼的话充耳不闻,小鱼无法,只好用床帏将他的手包成一团,让他别把自己肠子挠出来。
小鱼心急如焚,跑到厢房门前拍门,大叫官差叫大夫来,不知是没人还是不管,竟无人应声,小鱼卯足力气撞门,纹丝不动,外面铁链封门,他们是打定主意要将幼卿活活痛死了?!
虽说褚律林罪不至死,但幼卿何辜?唯一肯拼死护着褚律林的就是他了,要不是为了褚律林,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这些官差明知幼卿伤重,竟然这么草菅人命!
幼卿哭嚎声渐渐低了,咚的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小鱼不忍心,跪在旁边拍着他的手臂安抚道:“大夫快来了,这就要到了,马车到巷口了。”
“上褚家......”幼卿这时竟然能说话了。
“褚律林没事,他即刻就来看你,和大夫一块来。”小鱼猜他是挂念褚律林,连忙诌出两句来宽慰他。
“上褚家叫舒郎中来......”幼卿喃喃道。
小鱼心神俱震,问:“叫谁?”
“舒郎中......我要生孩子.....上褚家叫.....”
生孩子?小鱼看向他血肉模糊的小腹,难道他是真的有孕?难道他真是雌雄同体,竟然也被舒兢炼成了尸婴孕体?
小鱼不愿相信,但脑中似乎有一根弦提醒自己决不能自欺欺人。他低头观察幼卿的肚子,不知是心神作祟还是真有异变,似乎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肚皮底下游动。
幼卿开始流泪,他头上伤势惨不忍睹,双目瞳孔都散了。此情此景诡怪至极,小鱼轻轻地用袖子给他擦一擦泪,他心知到幼卿已经没有活路了。
不知怎的,幼卿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将目光投向小鱼,两人对上了眼。
幼卿说:“是你?我娘病好了吗?怎么不来找我?”
“睡一觉病就好了,睡觉吧。”小鱼低声说。
幼卿不作声了。
*
幼卿没气息了,小鱼眼睛看到他不喘气了,耳朵听到他不出声了,手上触碰到他肌肤凉下来了,种种迹象都标明幼卿已经死了,现在地上躺着的东西只是他遗下的一具尸首了。神志却还里有两个念头在纠缠,一个清清楚楚地告诉小鱼:这人死了!一个还在不停地问: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这人前半夜还活蹦乱跳地扎人,这会就命丧黄泉,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再也不能动弹了?甚至这具尸首也和那生肉一样,即刻就要变得冰冷冷油腻腻,渐渐发出又酸又臭的气味了?
小鱼莫名想叫他两声:幼卿?幼卿?
怕他应,又怕他不应——他不像小鱼的母亲是久病不治而死,而是意外暴死,由生至死仅在一息之间。上一息生,下一息死,怎么偏偏就是死于这息之间?
大红蜡烛烧到了底,蜡油倾倒在烛台上,火花毕剥一声,小鱼一激灵回过神来,这人真的死了,当务之急是处理他的尸首,千万不能让尸婴破腹而出。
想起沈青寰和敌秋都将尸婴封在木头匣子里,小鱼抱起尸首就往躺柜里塞。尸首的触感和活人截然不同,再瘦弱的人也沉得跟填河堤的沙袋一样,小鱼完全抱不动。没办法,他心中暗念一声“别见怪”,双手从背后勾住尸首腋下,勉力将其上半身拖进躺柜里,再分别将两条腿扔入躺柜中。
头一回藏尸经验不足,尸首全进了躺柜,小鱼才突然想起:来时没有关闭躺柜盖,那边还开着盖呢!想尽办法想将尸首再拖出来,躺柜又窄又深,使不上劲,这回可真是一动都拽不动了,小鱼无计可施,只好自己爬进躺柜,覆在尸首身上,拼命踹翻板,终于从隔壁房间翻了回来。
小鱼从躺柜里翻出来将盖子盖好,又做贼心虚地把几条被子叠道躺柜上遮掩,将床幔拉倒柜旁。这一顿忙活,忽然听到远远的有打更声,窗外隐约泛白,不知不觉就到了黎明前夕。
这时再听,四周俱寂,偌大个窑子竟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外间传来开锁声,有人来了!
小鱼赶紧躺上床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