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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新生

俗艳的枣红色床帏,裂纹的雕花床头,四角都被磨钝的方桌,屋里的一切已被经年累月的劣质胭脂腌入了味,任谁也想不到,这糜烂风格的屋子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镇远侯嫡女东方一一的洞房。

一一强打着精神坐在床沿,盯着方桌中心摇曳的红烛,心脏砰砰不止,好像一张嘴就要跳出身体。门外胡干娘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和干娘一起的还有一个咋咋呼呼的人,声音含糊不清,隐约听着人已有七八分醉意。

胡干娘假模假式地敲了一下门,短促的声音伴随着“吱嘎”一声,门便被一把推开。干娘拐着一坨满脸猪油,囊肉乱颤的两脚兽挤了进来,整个房间的空气霎时愈加稀薄,再多一个人,所有人便要不能自如转身。

一一不受控地从床上蹦了下来,浑身绷紧,不自觉地背手拽了一下床帏,眼神也不敢正视面前的两人。她自觉过于紧张,又缓缓松开手,上抬的视线正巧撞上胡干娘,干娘一改刚才对着“肥猪”谄媚的表情,脸色阴沉地盯着新来的秋嬉。

一一使劲全身力气挤出一丝微笑,僵硬地好似路边摊卖的面具,胡干娘见状,脸色也略微缓和下来,“秋嬉呀,这位是侯郎君。今晚好好伺候郎君。郎君满意,我们母女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猪郎君不等胡干娘说完早已走到一一面前,吃醉的双眼想要把面前的美人打量仔细,无奈任凭如何瞪大眯小,一张大油脸马上快要贴到一一脸上,仍旧看不清楚。猪郎君性急,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搂住一一的脖颈,另一只手从背后轰赶着胡干娘,胡干娘知趣地未再多言,匆匆关上了门。

臭气混着酒气熏得一一鼻子发酸,只得学着从前话本子里看到的青楼姑娘,忍着恶心说道:“郎君怎么才来,妾身等了郎君一晚上了。”

猪郎君未松开一一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一一的下巴,作势要亲,嘴里依然含糊不清,“好,等,娘子,好,娘子,等久…”

一一别过头去,做娇羞状,假装嗔怪道:“郎君让妾身好等,都没和妾身喝过一杯。妾身可是…郎君懂得…喝一杯也算行过礼嘛。”一一抓住猪郎君的胳膊,顺势把他带到方桌旁,按到正对房门的凳子上。

“喝过交杯才给亲。郎君答不答应嘛?”一一坐在猪郎君对面,摇晃着猪郎君的胳膊,边倒酒边盯着窗外,见窗上的阴影散去,走廊的光亮完全映在窗上,一一悬着的心渐渐平静了一半。

猪郎君好雏儿这口,经常出了高价还得出大力制服拼死抵抗的姑娘才能遂了心。姑娘们能有什么反应猪郎君都见怪不怪。今儿赶上这姑娘想得开,香香软软,又温温柔柔,自然是要配合的。猪郎君端起姑娘的酒杯,便要和她喝个交杯。

一一也爽快地端起酒杯,伸到猪郎君面前,猪郎君一饮而尽。趁猪郎君仰头,一一顺势将酒悄无声息地泼到了床帏下摆处。

猪郎君喝罢又伸了头过来要亲,一一抢先起身,拉着猪郎君的小臂,嗲声道:“郎君又急!”猪郎君有些不耐烦,皱眉想要嚷嚷,一一巧笑,“先到床上来嘛!”

猪郎君闻言大喜,“好,好,好”嘴里说着,起身了便开始脱衣服。脱了外衫脱里衣,脱了外裤……

一一并不看他,自顾自地先上了床。一一背对着床,只听背后哐当一声巨响,猪郎君上半身在床沿上,双手几欲碰到一一,下半身跪在承足之上,没了声响。

一一仍背对墙坐,眼泪夺眶而出,大珠小珠很快打湿前襟。一一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仍然不看面前,绕过去,打开房门,大声喊小冬过来。

小冬在走廊口等着,也不过去,听见喊声,扭头就往楼下跑。不到一刻,胡干娘带着皮大皮二便来到了屋内。

门内的景象好像并没有让胡干娘意外。胡干娘甚至也没有多看侯郎君一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秋嬉,房门外一切的热闹喧嚣此刻都被隔绝一样,屋内寂静地让人喘不上来气。

“啪”的一声,火烛爆裂打破了山雨欲来的肃杀气氛,随之而来的是比火烛声响了数倍不止的巴掌声。

“贱胚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胡干娘咬牙切齿地说,“你别说,你别说,有点子本事哈!”

“干娘,干娘,求你了!求你了!给我一条生路吧!”一一扑通一声跪倒在胡干娘脚下,满脸挂着泪痕,仰望着,此刻头顶上妆面斑驳的中年妇人就是主宰着生杀大权的神。

胡干娘抽动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捏紧一一的下巴,冷冷地说道:“我猜你没本事再弄死一个?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唔?”

听闻此言,一一觉得自己跟床边的死猪郎君没有什么不同,浑身的血都凉透了,瘫坐在地上,低着头,听凭“神”的发落。

“你想活,谁不想活。”胡干娘的话没有任何声调起伏,像正在面对一个死人,自言自语。

胡干娘招呼了一下身后的皮大皮二,“想活没有那么容易,虽不容易,倒是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干娘说完扭头打开房门,小冬站在门口,捧着拶子。胡干娘把拶子扔给皮大皮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房内自此开始半个时辰延绵不绝的惨叫。

皮大皮二先是轮番抽了三十鞭子。半个时辰后,摊到在地的一一渐渐一动不动,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屋内逼仄,倒地的身体与猪郎君的尸身仅一寸之隔,一一失焦的双眼正对猪郎君跪着的膝盖。他本不该由她来杀,她也别无他法。

一一浑身是血,像块破布一样被皮大一把扯起,等待她的还有拶子。一一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住额外的疼痛,手指被夹上的瞬间彻底晕了过去。

一盆凉水从头倾泻,除了方桌上的红烛,自打来了这里就没有碰过一丝一毫热的东西。如今本来就是半根的细烛也燃烧殆尽,手指还在拶子里,魂魄好像已经离了体。

一个时辰后,皮大皮二拖着猪郎君的尸体离开了。过不多久,他们又进来了,一一像刚才的尸体一样,被拖到了柴房。

柴房的空气反而要比刚才的屋里清新一点。普通的木头味居然有种让人想念的大自然的味道。可能是柴房的温度更低,也可能是身上的血已经凉透,一一整个人冷得像在寒冰地狱。

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柴房外传来胡干娘的声音,“谁都不许管她。十天后她还活着,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想我东方一一一生,并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父母寡恩,却要连累我至此。我不能丧命于此!哪怕这世上只有万里阿兄一人疼惜我,我也不能丧命于此!我不甘心!

柴房的门吱嘎一声响动,浑身的疼痛高热已经让一一神志不清,她多希望已经过去了十天,然而只是第二日的黎明时分。

小冬蹑手蹑脚,猫儿似的快速进门关门,背着一个大药匣子,走到一一身前蹲下。药匣子里有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止血除疤,愈合生肌的各种瓶瓶罐罐,琳琅满目,看起来柴房里的人气儿也常年不输各层厢房呢。

一一微抬眼皮,朦胧中看见小冬拿出纱布,倒了一些白色粉末在上面,轻轻拎起一一血肉模糊的双手,把手指一根一根的分开,挨根缠好,把手指摆成微屈的状态,又轻轻放下。

“为什么救我?”一一虚弱地问道,两瓣嘴唇像干涸的水湾儿边,被太阳暴晒而亡的小鱼干。

“我救过很多人,但不是我救你就能活”,小冬边说边扶起一一的头,将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又喂了一杯清水送下。

小冬把一一扶靠在柴堆旁,接着说道:“像你这么干的又不是头一个。只不过,能真把客人弄得死透的不多。也多亏你聪明,开门先喊的是我。你若开门就喊‘死人了’喊得人尽皆知,你现在恐怕跟那侯郎君,不做也得做一对鬼鸳鸯了。”

实际上,宝玉坊的柴房确实人气旺得很,鬼气也是不弱。有的姑娘被关进来,没多久就断了气儿。少数能挨过10天的,出来后发现手指伤重恢复不了,澜音阁想都不要想,从哪间房来,回哪间房去。能真正去往官窑的,一个手的手指头都用不上。

小冬留下两块干饼和两块柴硬的鸡胸肉,趁着天亮前赶紧离开了。一一靠在柴垛上,微闭双眼,静静地听着小冬讲柴房的过往。这柴房竟是不干于此的姑娘们的涅槃之境,至于是否能够重生,确实是命运造化。

十天之后,正午时分,柴房的门被光明正大地打开了。刺眼的阳光从门涌入,直直投在一一的身上。胶着的血液早已干透,嘭润的面容变得惨白而枯槁,缠在手指上的纱布早已脱落,清瘦的指节竟长出红红的薄皮。强光里一个熟悉的人影单手掐腰站立,看不清面容。一一只听着“抬过去”三个字,两个彪形大汉便堵住了阳光,进来拖着一一便往外走。

还是那间逼仄呛人的破厢房,只不过现在又死过了人。被扔到床上,保持着趴着的状态良久,一一终于使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躺在床上忍不住侧头看床沿,当初有个死肥猪的脑袋就磕在那里。

不知不觉眼泪打湿了枕布。门有声响,一一胡乱抹了一把,强撑着起来靠在床边,是小冬端着饭菜,照旧一壶清水,一齐摆在了桌上。

小冬捧起一一的双手,弯折,伸直来回摆弄了一番,惊喜地说道:“秋嬉姐,你的手应该没有大碍,不影响你弹琴的。这样,你就可以去澜音阁啦!”

十天来,一一头一回打心底里笑了起来,“谢谢你,小冬!”一一慢慢回握小冬的手,小心地询问:“小冬,你为什么不能去澜音阁呢?”

小冬笑笑,“我娘是宝玉坊的姐儿,宝玉坊的下人和澜音阁不能互通。除非一出生就被抱走,我娘又不舍得,所以我这辈子都去不了澜音阁了。不过我娘善钻营,脑袋好使,胡干娘有些私产是我娘在打理,我倒也不用被逼着当姐儿。再大点,我就去胡干娘其他的庄子上做活了。”

一一面色稍有欣慰。小冬这样的孩子,从小见惯了人来人往,绝大多数人都是过客,有些则成了鬼客。也只有寥寥的“逃出升天”的人,才配互相讲几句真心话。

又过了十天门窗紧闭的日子,待到胡干娘检验完一一琴棋书画的本事,午夜子时,宝玉坊后门,一辆马车带着不为人知,短暂于世的秋嬉姑娘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