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再世妹宝 > 第16章 旧事

第16章 旧事

整个雨阳服饰大概两千平左右。不同于绝大多数的领导办公室,李若风的总经理办公室更靠近前台大门,大有一种有事他要先跑的架势。用李若风的话说,“怎么就不能是有事儿我先挡在大家前面呢?”不过办公室的私密性一流,听说装修的时候花大价钱加了海量隔音棉在墙中,骚气的粉金色单向透视玻璃大门紧闭,李若风的行动无需穿过整个平层,普通员工根本无法得知总经理何时来又何时走。

李若风的箱子都是最大号的。一一快走着,两个箱子的拉杆像两个拐杖一样一左一右地架着自己,想要调整一下,总是要么过高,要么过低,时不时地还要低头使使劲,跟在李若风后面,一不小心竟“追了尾”。一一不耐烦地抬起头,这一抬头,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前面的李若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拐去了别的地方,站在自己前面的换成了一个中年女人,一个不一般的中年女人,一个曾经无比熟悉,现在需要重新认识的女人。

一一慌张地收起刚才受到惊吓的表情,嘴角僵硬地扯动一下,微一点头,偷摸瞄到女人胸前的工牌,杨穗禾Maggie。

Maggie杨一脸好奇地盯着一一,修长地手指,整齐无装饰的指甲不经意地挽了一下额边的碎发,表现出一副老娘有的是时间的架势,等着你解释为什么看见老娘像看见鬼一样。一一刚要张口,不知从哪折返回来的李若风正好出现,上来就跟Maggie杨来了一个礼节性却不失热情的拥抱,如果不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也不知会不会还伴随着法式kiss。一一不禁想到几个月前在韩良服饰,李若风面对王希时,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还以为是什么遗世独立的清冷公子呢,现在看来,啧啧,可能只是看不上我们小地方的人妻吧。Maggie杨也是毫不意外,亲昵地回应了李若风,右手在李若风的背上轻捋了两下。

“依依来,这是我们公司的市场总监Maggie杨,刚从法国回来。”李若风的手轻扶了一下一一的肩膀,一一莫名觉得找到了依靠的支点,顺势浅鞠一躬,“胡总好,噢不,杨总好,对不起!”

Maggie杨的突然出现,让脑子的那根筋没转过来,一一窘迫异常,脸瞬间红晕,一直红到脖子,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李若风一副无语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向一一,再转头看看Maggie杨,脸上挂着“我家小孩让你见笑了”的表情,苦笑着说道:“方依依,我的新助理,第一次来,可能紧张傻了吧呵呵。”

一一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眼睛却不受控地,“贪婪”地看向Maggie杨,那个也算跟自己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女人。

***

“醒了,姐儿?”

东方一一皱着眉头,被一股劣质的脂粉味儿呛得恢复了神志,缓缓睁开眼,陌生的屋里,昏黄破败的景象吓得她睡意全无。一一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双人床上,床帏是俗艳的枣红色青纱帐,正对床的四角方桌旁坐了一个中年妇人,绿色缎面秀金色牡丹的薄长袄,衬得体态匀称妖娆,可妇人毕竟有些年纪,面色上已缺少气血,服帖的妆面难掩肤色的暗沉,雪花粉衬得脸上愈发假白,鲜红的口脂仿佛嘴里藏着带血的獠牙。妇人两边站着两个身高八尺,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壮汉,统一的黑色粗布短褂似是要在身上爆开。

一一吓得滚坐起身,缩在床里的角落,一双眼睛因害怕氤氲起来,不用张口,也能想到这是什么地方。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距离昌齐多远。一一强打精神,定了定神,笃定对面的妇人马上就会开口。

“姐儿,别怕。干娘我呀姓胡,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中年妇人说着走到床前,想要拉住一一的手,一一本能地往后退缩,却发现早已退无可退。胡妈妈一把钳住一一的胳膊,眼神冰冷,厉色说道:“听话!干娘我从不软硬兼施,你敢来硬的你就试试。”

一一强忍泪水,咬紧牙关,嘴唇因干裂渗出的血衬得脸色愈发惨淡。不得不承认,胡干娘确实是个干练人,五句话之内已经把一一想问而没问出口的全部解释清楚了。

这里是鹿城,距离大朔最北点格落镇只有不足二十里。整个大朔最有名的**窟。只是这个有名,未必所有闺阁女子都听说过。东方一一作为侯府嫡女,幼时也到军户聚居地慰问,碰到夫妻间吵架骂街的时候,倒是提过这个地方,以至早就有所耳闻。

看来他们也没有多大的本事,不然何不干脆把我弄到南方的秦楼楚馆去。一一心里暗忖着,如果有军中的兵士来此,说不定可以把消息带给万里阿兄,让阿兄救我出去!

胡妈妈歪着头,一脸玩味地盯着一一,提高了嗓音揶揄道:“姐儿,别费劲了。到了我这宝玉坊,不攒够赎身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知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女娘,可是啊,到了我胡干娘这儿,任凭你是金銮殿里那位生的,从此也是没你这号人儿了!”

一一的眼眶再也兜不住,大串的泪珠像柳梢上滑落的雨水滴滴答答地下坠。因为她知道,胡妈妈所言非虚。

军中盛传大长公主的女儿承安郡主一夜之间不见踪影。第二日一早,圣上下令封锁皇都敬远城彻查三天三夜,与此同时,周边府县地界均不放过,搜查范围一度延伸至快马加鞭七八日都到不了的南部边境。

大长公主一度怀疑承安郡主是与人私奔,遂暗中调查所有可能与郡主相识的年轻男子,随从近侍,皇亲贵胄,官宦子弟一个都不放过,使大长公主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人在郡主失踪后,竟然一个都没少!

郡主失踪三月余十一天,雨夜,北部边境密报于鹿城发现公主踪迹。圣上观密信不语,留中不发。此后大朔再无承安郡主的消息。大长公主从此一蹶不振,彻底放弃了在朝中的一切职务。

胡干娘使劲抹了一把对面那梨花带雨的脸,手掌移到一一耳边的时候,顺势揪住后脑的头发,疼得一一直往后仰,头顶一不小心撞到墙上,杂糅的疼痛使大脑整个麻住,只见胡干娘一张可怖的脸逼近,近到浓烈的胭脂混着**的鼻息熏得一一想要作呕,偏偏又低不下头。

胡干娘在耳边如恶魔般低语着:“从此以后你就叫秋嬉。刚才已经验了你的身。雏儿也没什么稀罕。你若乖乖听话,给你安排个好你这口儿的大方主儿。你若不听,我现在就让他俩调调你,明晚你就给老娘一个屋一个屋的去挣钱。你的赎身费五万两。一个子儿不能少,敢耍花样?必不让你活着过夜。”

胡干娘沉着脸,说完狠狠地一甩手便要出门,两个彪形壮汉却没动地方。一一被鼻涕眼泪呛得咳嗽不止,来不及平复,赶忙拽住胡干娘,含糊不清地边咳边说:“干…干娘!咳咳咳,我听话,咳咳,我听话的!让二位大哥出去吧!求求您了干娘!”

胡干娘回过头来,捏住一一的下巴,露出最初开口自我介绍时才有的笑容,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未松懈,只是放柔了声音道:“这才是干娘的好女儿。女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

一一刚才憋着哭得差点断气,并没有把胡干娘给的名字放在心上,犹豫着没等记起,捏在下巴上的手突然一松,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一一的右脸上,五个鲜红的指印刷地浮现,一一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扑倒在床上。火辣辣地疼痛伴随刚才的头晕使得整个人失去所有力气,一动也不想再动。

胡干娘的手再次附在一一的脸上,难闻的臭气再次袭来,手在右脸上轻轻揉动,幽灵般的声音重复着:“秋嬉,秋嬉……”

“秋嬉,秋嬉姐,你醒醒,该梳妆了。”

一一再次睁开眼睛已是深夜。整个宝玉坊灯火通明,楼下歌舞喧嚣,人声鼎沸,嘈杂声仿佛要冲破穹隆,淫乐至云霄月上。叫醒她的是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姑娘,一一看着小姑娘的身形又是一身冷汗,待到看清脸,才缓缓地舒了一口长气。一一揉揉前额,揉揉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前。四角方桌上放着一枚斑驳地铜镜和一个四角掉漆的妆奁。环顾周遭,床沿,桌角,窗格,门框,虽也雕龙刻凤,却大多破损裂纹,估计新来的姑娘就得用最破的东西,等到自己赚钱了,红了,吃穿用度才能好起来吧。

伺候梳妆的小姑娘叫小冬。小冬除了带来铜镜和妆奁,还带来一盘绿豆糕和一壶清水。一天一夜没有进食的一一,咬了一口粗糙的绿豆糕,立刻就被噎得喘不上气。瞪大的双眼可怖极了,小冬看见赶忙倒了一杯清水递给一一,稚声道:“没有开张的姑娘没有热水,热粥等一切热的东西。你先喝杯清水压一压吧。”

一一无力的喘息着,看见铜镜中的自己,眼角挂着剧烈呛咳后的泪痕,头发凌乱地随意披散着,口脂早已晕到下巴,早起侯府里雕鹤三面镜中,面若桃花,巧笑倩兮的端庄贵女恍若隔世。

小冬用冰冷的清水轻拭着一一的脸,边拭边给一一叨咕着胡干娘的“丰功伟绩”。

胡干娘其人确实是个人物。据账房里年长的姐姐说,胡干娘二十出头的时候,老家闹旱灾,饥荒饿死了男人和孩子。大部分的灾民四散逃难,碰到就近过得去的州县也就停下了。偏偏这胡干娘不肯停,一路病病歪歪逃到敬远城,就在奄奄一息之际,好像某家复姓的高门大户开粥棚积福,胡干娘装模作样,坚决说不能白吃人家的,硬进了人家宅院做工。

谁知不出半年,街坊四邻便听说这大户人家要纳个胡姓粗使婢女为妾。此等丑事,岂是街坊四邻能一早便知的?个中缘由无从得知,只知道这胡姓婢女最终没进得了家门,而是不知踪影。

这胡干娘到了鹿城不出两年,鹿城的□□产业便名声大振,一度超过了江南各大秦楼楚馆的名气,众人盛传:不知此鹿啖活物,一入城门万骨枯。

胡干娘之所以这么厉害,众人皆猜测与皇都中的大人物脱不了干系。胡干娘不仅掌管宝玉坊——整个大朔北方最有名的私窑。比此厉害百倍的是,胡干娘手里有整个大朔最为隐秘的官窑——澜音阁。敬远城的众多达官显贵不惜日奔千里,一年至少要来个十趟八趟,更有沉迷其中者,月余便要来个五六七趟,极少数二世祖,扎根于此,直至倾家荡产。要说这澜音阁没有过人之处的“奇珍异巧”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胡干娘本人亦是“人才”难得。听小冬说,宝玉坊的所有姑娘们,无论头牌还是普通的姐儿,只要攒够赎身钱,胡干娘绝对不留!干娘坚信:为有源头活水来。新的姑娘才是这一行发展下去的动力。来这里的人,痴情种是少数。那点儿买卖可做可不做。此外,胡干娘还给年老色衰的姐儿们挪了单独的馆子,叫碎瓦斋,凭本事自生自灭,若有那懂得算账,善作吃食,精于工事,或是什么有其他长处的,胡干娘有时也挑去用用。

听罢胡干娘的传奇经历,一一眼睛一亮,盯着镜中素色的面皮,没有情绪地说道:“小冬,你去帮我打听打听,贵人还有几时到。”

小冬应声出了门,一一用手拢了拢前额的碎发,手指触碰到颅顶稍往后的发根出,便堪堪停在那里,两根手指小心地抠弄着发根处不易察觉的利用发丝打结法包裹着的红豆大小的药丸,边抠弄,边回忆着今日晨起梳妆的异样感。

平日里,一一不喜样式艳丽的花簪。不知怎的,昨个夜里辗转反侧,今儿个早上心里总打鼓。想着万里阿兄走了好些时日,自己早已习惯府里的冷清日子。适逢月中,距离阿兄来信的日子也还远着。如此寻常的一日,为何心里一直惴惴难安?

一一抄起剪刀,剪开枕头的包布,枕木与包布间不易察觉处有一枚薄薄的钥匙。一一小心翼翼地打开紫檀妆匣最下面一层带锁的抽屉,一枚鲜粉色桃花簪呼之欲出。她咽了口唾沫,伸出去的手悬停在抽屉上方,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手缓缓握紧成一个拳头,又迅速伸开抽出发簪戴在头上。

一一心里仍然忐忑,上次这样莫名其妙的忐忑还是老侯爷离世前一年,沈姨娘过世的前夜。一一摘下桃花簪,拆掉所有头发,翻到发簪后面,花与簪的连接处可以掰开,取出红豆粒大小的药丸,在颅顶稍后的位置取一小撮头发,七八根一股,分成六股,在靠近发根的位置,细细地编织成一个兜网,小心翼翼地将“红豆”一起编入其中。一一梳妆整齐,挑着远离“红豆”的位置,小心地重新插上桃花发簪。一番折腾了两个时辰,心里终于平静了些许。

小冬轻敲了两下门,又回到了屋内。秋嬉那个大方的主儿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小冬虽然年纪小,却已经看过不少秋嬉一样的女娘,有很快看清现实的,有长时间不肯低头的,但最终,都会习惯的。秋嬉属于前者,好像又不属于,可能是年纪尚幼,小冬说不明白秋嬉的异样。

注:为有源头活水来 《观书有感·其一》朱熹,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