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吃过早饭，便从香杉一号驱车离开，到了公司，已是午饭时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只有打印机还在自顾自地滋滋作响。一一坐在工位上回想着李若风的话，“我在福晖需要一个私人助理，两个月。如果你愿意，两个月后可以安排你去上清，我的公司工作。工资翻倍亦可，抵债亦可。”
若论外貌，李若风实在不必那么花心思，论家世，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对李家没有助益。权衡一下，得出结论：李若风肯定是通过样衣的事儿，觉得我挺有责任心的，只是想找个便宜助理而已！
说实话，刚听到提议，一一心里立刻又动了把车卖掉，一次性把债还清的心思，还没给自己收拾明白呢，给阴晴不定的大少爷当牛做马我才不！拒绝的话刚要出口，李若风好似故意一样，适时转身走到洗碗机取了一个杯子。正是这一转身，生生让一一把话又咽了回去。
“可以，工资翻5倍。”一一伸出五个手指，眼神坚定地看着李若风，李若风了然，干脆地点了个头，作出一个送客的手势。
一一也默一点头表示成交，飒利转身，走到门口，不经意间抬头又看到了“一世清闲”四个大字，整个身体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了一下，又转回身来，故作俏皮地一指：“那么风少爷，作为您的助理，我想要多知道一些您的个人喜好不过分吧？您为什么要叫‘自清散人’啊？”
“风少爷”是辛姨在外人面前对李若风的称呼，几乎少用。熟人面前，辛姨喊他“小风”。李若风面露局促，但很快镇定下来，笑道：“就想清闲啊，当然就是散人啊。自清嘛…想当别人爸爸？”
……朱自清啊？？？果然……好，好，好，一一皮笑肉不笑，微一欠身，头也不回地冲大门走去。
说是在福晖的私人助理，实际上，新职上任第一天，一一就被李若风要求陪自己回上清处理工作。唯一与福晖有联系的是晚上下班就回福晖。一一也毫不手软，短途出差也是出差，费用必须翻倍，而且一口价！别想让我攒发票，搞什么实报实销那一套！
李若风九点有会，福晖到上清一个半小时的飞机，一大早上六点，李若风早早地提前登机补觉，走前突然说要喝19号登机口旁咖啡店的澳白，留下方助理左手拎着他的电脑，右手拎着他爱吃的坚果桶，茶叶沫子味的巧克力，原味牛肉干巴，红油笋丝还有两大瓶刚出安检口买的福晖特酿，独自在6号登机口凌乱。一一一路狂奔，折返时地勤人员伸长的脖子似曾相识，只不过上一次，奔完还是可以躺在头等舱里休息的。
独自坐到经济舱的方助理，旁边是一个两百斤的大叔。大叔像一面墙一样死死地隔绝一一与过道的联系。一一身体极力贴近窗户，头也转向窗外，脚下堆着行李架上放不下的坚果桶，感觉自己像坐在电视里春运回家的绿皮火车上。才当助理第一天就过这样的日子，一一默默打开手机日历，给自己搞了一个两个月倒计时。
一个半小时后，李若风清清爽爽地下了飞机，走到门口早已等待的金色小翅膀面前，看起来睡得不错。一一挂着一身鸡零狗碎追来，李若风嫌弃地看了一眼，接过自己的电脑，坐上了后排。一一准备坐到副驾，李若风敲敲窗户，示意一起坐。
坐到李若风旁边，一一眼珠子小幅度提溜转了一圈，打量着车内的装饰，暗自庆幸，幸亏撞得不是这一辆，不然就等着方百里扒自己的皮好了。车里的香薰是淡淡的海燕鼠尾草，疲累的神经遇到舒缓的味道渐渐放松下来。李若风打开电脑，发送了一封，两封，三封邮件才开口，“一会儿你先回家，我直接去公司，管家会给你清单，你把我要的东西核对一下，中午带公司来。”
李若风撂下话没到三分钟，一一就在一个路口被放下了车。梧桐树叶在步行道上积了厚厚一层，行色匆匆的人群个个表情麻木，密集的车辆在身边飞驰而过。若大的上清，瑟瑟的寒风里，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是从前熟悉的。突如其来的陌生环境，使人霎时间被巨大的孤独感裹挟着。一一打开导航，最近的地铁站要走二十分钟，打车要小三百块不说，地图上还是一路早高峰红色拥堵的提示，看见搜索结果那一刻，一一顿时怒从心中起，一甩刚才伤春悲秋的小情绪，心里大骂一句，“李若风，你大爷的！”骂完点灭屏幕，大踏步朝地铁站走去。
阔气的金色雕花门外，一一刚要按门铃，意外地接到了方百里的电话。好久没有和哥哥通电话，居然还有些紧张，明明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却莫名有些心虚，一一犹豫地接了，才反应过来居然还是个视频电话！
“哪呢方二？你后面不是法兮庄园的梧桐大道吗？你在上清？”不愧是从上大学就去了上清的方百里，一眼看出上清的高端别墅区，满脸都是我的二傻子妹妹弃明投暗的表情。
一一眼看糊弄不过去，假装乖巧地敷衍道：“嗯，我出差呢，晚上就回福晖了。”可能是从小跟方百里说话的习惯不允许，还没三句整话又不耐烦起来，“你什么事儿啊方十米？什么事儿非得打视频啊，我还干活呢，快说快挂！”
方百里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儿，接着说：“我就告诉你一声，我今天休息，来看方教授和顾教授了。你以为我要跟你视频啊？你等着啊，我把镜头转一下。”
镜头里突然出现的爸爸妈妈，让一个小时前形单影只，无限落寞的一一瞬间满眼热泪，刻意压抑的思念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一一哽咽道：“顾教授，方教授，我都想你们了！你们身体好吗？方教授你还适应吗？你们晚上做什么好吃的了呀？”
爸妈哥哥看着自家孤零零的小妹宝哭得梨花带雨，连哄带劝，越劝一一哭得越凶。最后还是方百里有损招，故作神秘地说：“方二，你再哭可要在法兮庄园出名了啊，不知道以为你是被哪家赶出来的精神小妹儿呢。有钱人，八卦着呢！回头整个别墅区的人都认识你了。”
方百里眉飞色舞地损着妹妹，肩膀上猝不及防挨了顾教授一巴掌，瞬间整张脸飞出屏幕外。一一一看时间也有些来不及，匆匆跟爸妈道别，伴随着画外方百里的一声“照顾好自己大傻子！”挂了电话。
一一收拾一下情绪，掏出镜子照了照，补了补粉，压了压眼角的红晕，才顾得上打量一下这座法兮庄园5号。整个别墅区只有五个独栋，每栋楼相隔直线距离700米。一一回忆着，自己在哭的时候，绝对没有人看见。
不同于香杉一号，法兮5号有足足四层。私有庭院也比香杉一号大了一倍。露天泳池和池塘的面积都大了不少。一一进去屋里的时候，管家还没有收拾好。小会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长长的清单。清单上大部分都是指定私服，还有不少饰品都配有具体照片，其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隐隐觉得李若风短时间不会回上清了。
法兮5号的管家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姓周，不苟言笑，不似辛姨和蔼。一楼大厅也不似香杉一号亮堂，整座房子莫名散发一种中规中矩的秩序感。听说李氏夫妇一年中有半年都不在国内，只有李若风的大哥李若阳，除了出差，平时都住在这里。一一推着两个大号行礼箱正准备离开，迎面遇上从楼上下来的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
女人贵妇模样，一袭暗金色厚款连衣裙，下摆的珠光格外耀眼。头发轻挽一髻，手里牵着一只黑白色大边境牧羊犬，看着不像要出远门。贵妇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姑娘，没有说话，目光移开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一一的错觉，贵妇的嘴角好像微微勾起，有点满意？
一一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微微一欠身，往旁边一闪，跟在贵妇后面出了门。好在出门的时候，早上接李若风的司机已经到了门口，司机接过行李箱，一一便亟不可待地上了车。
司机明显早就到了，早上的小翅膀已经换成了黑色大方盒子。一一这次也懂事的没有坐在后排。
“彭师傅，刚才出门的那是风总的母亲吗？”一一小心翼翼地和司机彭师傅搭着话，彭师傅话不多，倒也是问什么答什么。
“是的，方小姐。那是风总的母亲，孙曦婉女士。”
彭师傅目不斜视，回答的却详细。一一不禁感叹：“孙曦婉，好好听的名字啊，一听就很温婉大气哈哈。”边唠边尬笑着，从兜里掏出早上从李若风那儿昧下的茶叶沫子味儿巧克力放到彭师傅旁边，使了个眼色说：“彭师傅，这个风总最爱，您也尝尝。”
彭师傅瞄了一下，不太好意思继续掬着，略微放松地问道：“方小姐，您是风总的新助理吧，以前没见过您。”
一一突然有点好奇，假模假式道：“嗯，我今天第一天上班，也不知道跟以前那些姐姐比，能不能胜任这工作……”
彭师傅一脸疑惑，“姐姐？哪些姐姐？助理吗？风总以前都是男助理啊？”说完突然有点明白了，迷之微笑转瞬即逝。
男助理？男助理？听说他们明星好多……
一一瞪大眼睛，怕人窥见心思似的瞥向自己一侧的窗外，又忍不住悄悄瞄了一下彭师傅，赶紧收回目光，眼珠随即又瞟回窗外的方向，那他之前约我，男女通吃？那上官文晋？不对不对不对，他们看起来挺正常的兄弟情。随着想象力抑制不住地发散，一一不由地打了一个哆嗦。
橙湾大厦是雨阳时尚集团旗下，雨阳服饰的总部。从前雨阳服饰在19和20层。随着服装业务的萎缩，目前只剩下19层一层。虽然公司变小，该有的“气派”仍在。一一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到前台，却被前台的美女接待拦住了。
“风总的新助理？没听风总交代过呀，没有工牌门禁不能在办公区走动的。”前台接待声音温温柔柔，有礼中却难掩冷漠。这位美女目测有1米7，1尺7的细腰束着让人看着就喘不上来气的腰封。
一一无语，正想掏电话打给李若风，靠近门边的会议室从里打开，李若风正好走了出来。看见一一无语的表情，李若风了然一笑，朝一一招了招手。前台见状，浅浅地鞠了一下躬，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怎么？Sisi惹你不开心了？”李若风坐在自己两米长的办公桌前，斜侧着身子，翘着二郎腿，一只手肘杵在键盘前，手里不停转着黑色签字笔，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面色阴沉的小姑娘，眉眼耷拉着，像一只久等主人不回，赌气对主人爱搭不理的小奶猫，某时某刻甚至有些冲动，想要伸手掐一下那肉嘟嘟的小脸儿。
一一的脸沉得快要掉到地上，故意不去看他，眼睛瞟向满屋子的抽象装饰画，嘴上气呼呼地说着“没有呀”，心里埋怨着，那倒是也没有比你一大清早让我拎着大包小卷1000米往返跑更不开心。
李若风越看越觉得有趣，盯得入了神，直到一一感觉到沉默时间过长，转头看向他，李若风才像被抓包一样，抽回了落在一一身上的目光，堪堪装咳两声，按向电话上的一个按键，“Sisi，你进来一下。”
刚才前台美女，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来到老板桌前，微一点头，“风总，您有什么吩咐？”
李若风看见Sisi，瞬间收起刚才玩味的笑容，摆出一副职业的面孔，正式地说道：“Sisi，这是我的新个人助理，方依依。以后她可能经常来公司，你给她一张单独的门禁卡，不要工牌。”
Sisi看向一一，天然的身高优势，格外纤瘦的腰身，不自觉地透着一丝傲慢，“你好方小姐，我是Sisi，以后在公司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办，请尽管告知我。”Sisi说完向一一伸出手，一一刻意昂了昂头，对上Sisi的目光，微微一笑，清晰地回了一声“好”。
嘴上说着“好”，心里直叫苦，什么叫“经常来公司”？难道这种早晚飞机通勤的方式要很频繁？这我是不是得继续让他加钱啊？要是咬咬牙，这种差事一天是五千块一口价嘛？那我多争取几天……
一一心里正盘算着，肩膀突然被人轻敲了一下，顿时吓得一激灵，赶紧收回了思绪。李若风把两个大箱子怼在她面前，又敲了她一个闹崩儿，“又想什么呢，走了。”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又留一一在身后，推着两个大箱子小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