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是最令人讨厌的季节。冬天不是冬天,气温又胜似冬天。穿得少了太冷,穿得多了又让人笑话。一一裹紧自己的双面绒大衣,心理建设一番,不情不愿地走出家门。自己答应给方教授浇花,实际上自从上次拿回大闸蟹,两周了还没去上一回。
这么多年来,一一每次下楼,都习惯性地向未已湖的方向瞅一眼,再转去自己要去的方向。今天,一辆黑色的方盒子正巧从一一的余光中略过,如果车速慢点,她很想告诉他别往前开了,靠近湖边的地方不让停车。车速虽快,驾驶位上的侧影依稀有些熟悉。一一心脏一紧,不由地跳了起来,那个人怎么好像…?
车子势必是要折返回来靠停的。一一脚步踟蹰,心里一个小人儿告诉自己,“等等看嘛,等等就看仔细了呀”。
一一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甩甩脑袋,加快脚步朝新家走去。
新家的房子南北通透,暖洋洋的正适合一屋子花花草草。只是光照充足了,水分也得跟得上。有的绿植宁折不弯地昂着头,身上明显有些发硬,有的花花已经垂头,作顾影自怜状。一一叫不上它们的品种,总之就是各有各的抗议姿势罢了。
一一赶忙边浇水边给各位道歉,承诺以后绝不会超过两周才来,其实心里暗下决心,大不了手机识图一下,方教授回来前,照着图片再原样置办一批。我如今既不是囿于宅院的大家闺秀,也不是无自由之身的被拐卖人口,我可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虽然心里说着狠话,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满是金白色花雨的庭院,院中小姨娘沈氏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
伺候花花草草们吃饱喝足,瘫坐在沙发上,满屋的阳光浸润全身,一一不禁闭起了眼睛,脑中升腾起一块小黑板儿,白色的小火柴人儿正用自己的身体一扭一扭地在黑板上算着账:“如果把方百里的车卖掉,基本上可以还债。如果不卖掉,方教授留给我那张卡,我可以先拿出一半来还一部分。哎呀,方百里怎么不早点把车给我呀!”小火柴人两个小白点状的眼睛突然变成倒三角形,转头怒瞪着,一个小白点的嘴巴左右疯狂移动,骂骂咧咧地说,方一一你还是人吗?还怨上你哥了??
一一惊醒,倏地一下坐起来,打开微信,手指划到李若风的头像,堪堪停住了。她犹疑着,快速点开头像,手指像过电一点又迅速收回去,又缓缓挪了回去,点开转账,又退回来,最终犹犹豫豫地发了句:风总,给个账号?
半天过去了,一一的手机平静地像开了飞行模式。此时的李若风,正坐在未已湖边的bistro,手里点燃一支细烟,安静地喝着咖啡。上官文晋在这段日子里,和一一在这里约了三次饭,这回已经可以顺利地七拐八拐找到了可吸烟区。
“珍惜这段时间吧,我们福晖明年开始也要室内全面禁烟了。”上官文晋脱下皮衣,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到了李若风的对面,“你盯着人家方依依的微信,又不回人家,干什么呢?”
李若风浅浅地吸了一下,吐出一口几不可见的清烟,“眼睛伸得真长。说你的事儿。”
“叫你用防偷窥膜你不用,又嫌我。”上官文晋倒了一杯柠檬水,咕咚咕咚一顿猛灌,“方教授已经被安排出国了,方家除了方一一,目前没有人在国内。”
“非常好。”李若风眉梢一挑,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手指滑动到微信的打字框,粘贴了一个长长的账号。大约十分钟,李若风的手机显示刚才的账号收到了10万块人民币。李若风灭掉手机屏幕,始终没有回复一个字。
直到晚上7点20,一一收到一条微信,“把下季的加工合同送到香杉一号。9点之前不到就作废。你亲自送。”一一盯着冒出来的微信,看看表,再看看锅里刚关火的鸡汤青菜面,眉毛皱到恨不得一时三刻就形成川字纹。这个李若风到底是要搞哪样?要么不理人,要么急得不行。可是又怕他真的取消下季乃至明年的合同,不得不抓着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跑。
再次来到香杉一号,三层的独栋别墅带有1200平的庭院。前院到楼前有相当一段距离。一一不禁想到那晚,李若风抱着她一路到二楼客房,自己的体重跟那些**十斤的女明星比起来,着实是不小的体力活。想着想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起来。
前院有一套古朴而精致的藤织桌椅,一一已经坐着等了四十分钟,迟迟不见李若风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幻听,二楼阳台好像隐隐约约传出争吵的声音。一一抬头望去,除了淡白的灯光什么也看不到。凉飕飕的晚风吹过院里的灌木丛,偶尔发出的沙响让人感觉整栋别墅甚是清冷。管家辛姨给一一倒了一杯热茶,“方小姐,不好意思,风少爷一般不邀请客人进屋,都是在前院等待。等他签完,我拿给你。”
一一微笑点头,嘴里说着“好的”,心里暗自咒骂,什么意思啊?那我那天进去睡了一晚,难道哪天要杀我灭口吗?这个李若风,怎么那么阴晴不定啊。说到阴晴不定,一一又想到之前查过的“关于五岁之前童年创伤对人格的潜意识影响”的相关资料,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之后,李若风签好字的合同终于被送了出来。一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香杉一号。车子发动前,余光中二楼阳台上出现了熟悉的修长身影。
拜李若风所赐,一一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11点40。早八的高压线反而让小虾米失了眠。辗转反侧,只是因为李若风再没有说过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噢,甚至没有再露一面。
他会是万里阿兄吗?他和万里阿兄一样高,他背影和阿兄好像,他叫自清散人耶,客房里为何会有那么大的桃心水晶?普通男人会对桃心形感兴趣吗?
月色温柔,湖水闪着银光,柳树下一个男子背身而立,发冠高耸,垂下的长发及腰,腰间束一玉色革带。一一试探着喊了一声“阿兄?”,男子转过身来,可是远远地并不能看清楚眉目,只有胸前的桃心闪着不应属于玛瑙的光亮。突然,光亮朝着一一的方向射过来!
一一惊醒,边揉着脑袋边摸索枕边的手机。想想刚刚的梦,真够抓马的,我阿兄是奥特曼么?怎么还有光……手机显示一条微信,李若风来的。经过昨晚一番拿乔的“表演”,一一对李若风的消息已经免疫了一半,多半又是想一出是一出折腾人的把戏。
“来香杉一号。10点。”
一一把手机扔到一旁,重重地倒回床上。真是受够了!我是某团跑腿的吗?我也是有工作的好不好!把我当你私人助理了?虽然嘴上不情不愿,手指已经点开了王业务的头像,没等说话,一一便收到了韩老板的微信,“方依依,去趟香杉一号,听风总安排。”
10点,一一一改往日乖学生的穿搭,一身黑色中长款皮衣,丹宁牛仔裤,深咖色的齐肩发,斜挎一个迷你黑色机车流浪包,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准时出现在李若风家门口,大有既然你阴晴不定,那我也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没等一一按门铃,辛姨已经迎了出来。来到前院,只见李若风一袭羊绒大翻领,湖蓝色缎面底,丹橘色嵌花晨袍,早已靠在自己昨晚坐的藤织椅上,13寸的平板正躺在桌面的支架上自动播放着什么。支架旁边,一杯浓缩咖啡已经见了底。一一挺了挺后背,又裹了裹皮衣,暗忖着,“真是死装哥啊,这个天儿偏要在外面坐。哦嗼,不会又是不想让我进屋吧?”
“风总早!”心里虽然老大不乐意,脸上总归还得笑嘻嘻。李若风没有抬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拉着。一一有点悻悻的,把牛皮纸袋往李若风眼前一放,“风总,您的那份合同。”李若风一顿,把手从平板上拿下来,抬起头,冷冽的双眼蒙着一丝疲惫,眼下卧蚕处两条淡淡的乌青。不过李若风的心情好像是不错,露出赞赏的笑容,雪白整齐的牙齿显得整张脸和气不少,一一一瞬间晃了神,有种看到冰山融化的感觉,仿佛那些刻薄又惜字如金的微信不是他发的。
李若风站起身来,顺手拈起桌上的平板,A4纸大的平板到他手里又像个小玩具一样,连带站在桌边的自己也好像成了一个过家家游戏里的玩偶。
“实习生不错嘛,办事挺利落的。”李若风拿起咖啡杯,弯下腰凑近一一,悄声说:“还钱也挺有实力的,不拖泥带水,”说着冲着一一浅浅地wink了一下,继续道:“吃早饭了吗?”那声音很暖,暖到足以融化一一心中之前所有的怨气。
“没有。”声音一出口,一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软的两个字与自己今早来之前的态度截然相反,这样的声音不应该出自一个一身皮衣,机车流浪风的cool girl之口。
“那咱们一起?”李若风发出邀请,一一却没有挪动,不自在地不知应该做什么反应,李若风见状,拉着一一的小臂,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去。一一反应不及,不得不踉踉跄跄地小跑着跟在后面。
和李若风一起坐在餐厅,不同于上次一个人用餐,这次的一一明显有点拘谨。李若风的早餐异常单调,4颗水煮蛋,少许西蓝花,全麦面包,都是一一不爱吃的。仅剩的酸奶,还是无糖的。李若风看着对面意兴阑珊的姑娘,偷笑了一下,故意说“这么挑食啊?”一一正不情不愿的掰开一颗鸡蛋,刚想咬一口蛋清,听见对面的嘲笑,抬头尴尬对视了一下,喃喃道:“我咽不下去蛋黄。”
李若风笑意不明,伸手拿过一一手里的蛋黄,轻轻咬了一口,剩了半个丢到酸奶碗里。“其实我也不爱吃,没办法。如果是煎的,我能吃一摞。”说着两只手比了一个夸张的高度。一一一下子被逗笑了,整个人也略微放松,比划了一下桌前,大着胆子说道:“其实这些,我平时都不怎么吃……你们有上镜需求的人真的好不容易啊。”
李若风面露得色,身子朝一一探了探,挑了一下眉梢说:“怎么样?帅吧?”一一猝不及防,一时语塞,急忙掩饰着端起酸奶碗喝了一口,酸得直皱眉,无奈地闭上眼,睁眼间忍不住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儿,揶揄道:“确实不能吃煎的,已经够油了。”
李若风佯装生气,也翻了个白眼儿,坐直了身子,扭头喊了句辛姨。辛姨心领神会,转头从灶台端来刚刚烤好的松饼,新鲜的油桃,葡萄,橙子和莲雾,一碗打发好的淡奶油和一杯热气腾腾的姜撞奶。为了中和甜腻,辛姨还准备了一块小小的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碗海胆蒸蛋。
一一看着这变戏法一样,转眼一大桌的餐食,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不由地捂起嘴巴,眼睛却弯得像个月牙。李若风也一脸羡慕,大声嚷嚷着,“辛姨,你也太偏心了吧,我让你烤松饼你都不给我烤?!”辛姨笑了笑没搭理他,把一众盘子往一一面前推了推说:“方小姐您尝尝,也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谢谢辛姨,总是麻烦您,太不好意思了。这准备得真是太多了。”一一不好意思地笑着,笑眼转投到李若风身上,李若风没来由地也害羞了一下,岔开话题道:“你昨晚没着凉吧?那个,我昨晚临时有个重要的客人,熟人都知道香杉一号一般不待客,很少人会进到屋子里,怕人误会,我就没让你进来。”
一一不禁回忆起昨晚的幻听,揣测着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争吵,可是即使这样,心里仍有一丝失落,表面上却还得装得若无其事。是啊,自己哪里算得上是客人呢?不过是供应商公司里的一个下属的下属。虽然面对面坐着,实际上的距离十万八千里不止。桌上堆满的食物,也只叫人觉得伤心。自从顾教授走后,自己很少吃到这么丰盛的早餐了。
“没,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客人呀…”一一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越来越小,“我没着凉,好着呢。”
“你比客人重要,你可是我的债务人。”李若风揪了一粒葡萄填进嘴里,“我得看看你这个欠债的是不是健康,别耽误还钱啊。”
一一恨不得自己的白眼珠是个黏土球,现在就粘在李若风的脑门上!气得也揪了一粒葡萄,蘸着奶油放到了松饼上,不解地问:“那今儿您叫我来就是为了看我生病没?”
李若风没有接一一的话,转而直接问出“你实习期到了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