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新学期开始的那一周,天气异常地好。英格兰的九月很少有连续的晴天,那一年例外。
金色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草坪上三三两两坐满了闹喳喳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夏末最后的热意和青草被晒干的气味,感觉整个校园一下子喧闹了起来。
朱武已经在这里四个月了。从五月到九月,从暮春到初秋,足够他熟悉那座要塞,好吧,他的学院,他的宿舍楼,还有这座占地面积不小的古老公学,以及它里面的各种各样的历史建筑。
更重要的是,他多了一个同龄的朋友。
黑发黑眼的西蒙·格罗夫纳。
西蒙的感冒没几天就基本好了。之后他们开始说说话。有时是课堂上的问答,有时是走廊里的一声招呼,有时是食堂里相邻的座位。偶尔回宿舍后,他们开始一起讨论作业,尤其是古典学作业。
西蒙的拉丁语学得更扎实,诗学和逻辑学的底子更好,更重要的是他经常能给朱武提供一些不一样的思路:比如,老师在布置某篇看起来很奇葩的小作文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其他的大部分科目,他们成绩差不多优秀,不过朱武的物理化学和地理是最好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一级,是一起上课的整个班。
没到学期期末,他们已经可以一起在厨房做饭了,好吧,准确地说是朱武做饭,然后他们一起吃,吃完饭西蒙负责收拾厨房。
有一次,吃完饭西蒙问他,为什么总想要自己做菜?毕竟他们要有监护人陪同才能出门,而要去中国城采购的话,必须开车去四十公里外的伦敦。
朱武的回答让他和门口路过的宿管都沉默了几秒,“我没想到雷彻斯特的蔬菜品种比西伯利亚还少。”
从地理上来说,这不可能是事实。比较一下两个地区的经纬度就知道了。
但就西蒙的个人体验来说,朱武说的很可能是事实……虽然他没去过西伯利亚,但他们食堂常年就五六种蔬菜,包括土豆和洋葱。
身为英国人,十三四岁的少年和三四十岁的中年女性对望,发现这一刻两人脑子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众所周知,最好的英国菜是法餐,而最好的英国快餐是披萨。
西蒙心想,原来只要事实足够有说服力,人们是可以轻易达成共识的。无关于阶层、性别、年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只是一个眼神。
灰色猫咪不知怎么从门口溜进来,蹭了蹭站在那里的史密斯小姐的裙角,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厨房的空气突然变得轻松了许多。西蒙认真想了想,他觉得他说不定能做点努力,毕竟父亲也是校董,“或许食堂将来会有改进的。我是说,下学期。对吧,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猫,她勾起嘴角,比标准社交微笑弧度更大一点,“但愿如此。”
正在耐心把海带结一个个从锅里捞出来的朱武眼睛一亮,“那就太好了!”
他们吃饭的时候,史密斯小姐已经去忙其他事了。他看了一眼西蒙,用中文问了一句,“冰箱的存货吃得差不多了。下个周末,你要和我一起出去买菜吗?我这边的监护人会开车来接我。”
西蒙的社交微笑卡住一秒,然后他说,“但我没买过菜。”
朱武笑着用筷子点了下自己碗里的西兰花,“没关系,很简单的。我们就去中国城的超市。一回生二回熟。喜欢吃什么可以多买点。”
西蒙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他说,“好。”
他家是法国厨师,不过之前母亲偶尔也会带他去伦敦的中国城喝早茶,吃饭,或者叫外卖打包回家。吃了几个月的食堂之后,他确实觉得饮食会明显影响日常心情,只不过他也是真的完全不会做饭。
六月份,二楼有个高他们一级的学生,煎蛋时引发了烟雾报警器报警……
没人嘲笑他。包括专程来视察的教务长。
但西蒙每次看朱武做菜都会觉得,烹饪很简单。
真是种可怕的错觉,他想。不过他至少可以学会买菜。
实际上,他学得比他想象中还快。只花了一个周末。顺便,还扩展了一下他的中文词汇。西蒙以前没发现,原来中超里有那么多蔬菜他都认不出来也叫不上名字。比如红苋菜鸡毛菜茼蒿豌豆芽花生芽等等。
采购完了,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去附近的餐厅吃了一顿火锅。朱武单独要了一份面条,然后西蒙才知道,原来那个周末是朱武的十三岁生日。
西蒙有点沮丧,“我应该给你订个蛋糕的。看来只能明年了。”
朱武摇头,“不用啊,我过生日不吃蛋糕的。吃面就好。好久没吃火锅了。今天可算是痛快了。”他对着面条和火锅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大概是准备发给父母。
朱武的父母都不在英国,他在这里的监护人是一个不太看得出年纪的黑发男人,就是开车接他们去伦敦买菜吃饭的舍赫尔。对朱武言听计从,非常恭敬。完全不像成年人对待一个未成年的少年,而朱武对此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西蒙不太理解,但觉得很有趣。虽然是同龄人,他觉得朱武和他像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现在居然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住在同一栋宿舍的同一层,不能不说是很奇妙了。
另一件事,则是西蒙完全没想到的。
朱武和他经常一起活动之后,那些让他不舒服的视线明显变少了。以前他一个人来来去去,有时他会突然觉得某些隐晦的视线像挥之不去的蛛丝一样黏在他背上,还有些时候,某些高年级学生打量他的时间比“应该”的时间长了一点。
有一次,他们一起从学院的图书馆出来,经过那条狭窄的回廊走廊时,迎面走来两个高年级的学生。西蒙下意识微微侧身,目光移开。然后他惊讶地发现,那两个比他高半个头的高年级学生也下意识地侧身回避了。而朱武只是继续走在他旁边,步伐节奏和平时一样。
那天晚上西蒙躺在床上,他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走过走廊时,对面的高年级比他更早移开目光。
就……很奇妙。
虽然朱武和他身高相仿,同样是黑发黑眼,长得甚至比他更好看。但有时候,气质比外表重要,而身体会比头脑更诚实。
朱武的气质也可以说是稳重安静,但西蒙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那是种很模糊的感觉,虽然模糊,但又很笃定。
他们的体育老师,一米九的前职业游泳运动员麦卡伦在他们某次体能训练——实际就是长跑之后——吐槽过,“……不愧是西伯利亚来的,你们全班其他人加起来应该都没他一个人能跑。”
瘫在地上的少年没一个人想反驳。主要是,在所谓中速地跑了40分钟之后,全班除了朱武没人还能好好站着。西蒙也做不到。
麦卡伦叹了口气,“如果在艾顿……”
他没说完,大家都知道他想说什么。雷彻斯特是比较偏学术的,重视体育,但没那么重视。换到体育竞赛全年不断的艾顿,季诺维……朱武肯定是这一届新星里的明星。他的体质和体能,对于其他同龄人来说,完全是碾压。
不过……气喘吁吁的西蒙有点好笑地想,没必要,朱武反正也不会在乎。
而他们当中,难道有谁会真的蠢到想跟来自西伯利亚的人动手吗?
不确定能不能赢的人才会动手,确定自己一定会赢或者会输的人,不会。
西蒙一直是这样想的。
后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显然低估了人类的多样性。
星期五下午。更衣室。
最忙碌紧张的开学第一周马上要过完了。
学生更衣室,更准确的名字是物品存放室,学生们平时用来存放帽子外套围巾书包课本水壶毛巾还有其他杂物。房间里立着几列铁皮柜,分成上下格,正方形的上格没有门,简单被搁板分成两层。长方形的下格,铁门的漆面是灰色的。有个很简单的那种老式锁,在柜门的右下角。
靠门口那一溜是公共置物架——最上层放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半边架子。中间是报架,《泰晤士报》《卫报》《每日电讯》夹在木质的报夹上,报夹的铜边被翻报纸的手磨得很亮。偶尔有教职工过来拿报纸,从走廊拐进来抽走一份,然后离开。
朱武进来的时候,更衣室里只有西蒙一个人。现在还没到课间时间,他们的上节课提前下课了,不过老师还在解答问题。西蒙在自己的柜子前,他先进来几分钟,正把换下来的外套叠好放回去。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先去图书馆吗?”
朱武点头,“先去还书吧。”
他走到里面那排自己的柜子前。开锁之前,他觉得有点什么不太对。
他拉了拉柜门。锁着,但手感不对。他蹲下来,看了看锁孔,里面有东西。又摸了一圈柜门边缘,几个转角,指尖触到一点粗糙的质感。有点气味。
是胶水。胶水灌进锁孔之后,会沿着锁芯往下渗,在金属接触面上留下一层很薄的膜。那种膜在零下三十度会脆得像纸,在零上十度开始发粘。英格兰的九月,温度刚好让它保持粘性。
现在的问题,不是胶水。
他站起来。西蒙已经拿完东西合上柜门,拎起书包甩到肩上,“怎么了?”
“柜门打不开了。锁堵了。”
西蒙看了眼那扇柜门,又看了看门口。
公共置物架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报夹上抽出来的报纸。霍顿先生,教拉丁语的。四五十岁,瘦高个,金发稀疏。他低着头,像在读报。
这不是第一次他在更衣室看到教职员工,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霍顿先生。西蒙没有多想。胶水这种事,只可能是某个高年级干的。因为学院所有学生的更衣室都是这一间。
他回过头,对朱武说:“先找修理工吗?”报告教务长可以在那之后。
朱武说:“不用。”
他看了一眼那个老师。这甚至不是第三次。朱武早就注意到这里的某些事了。很隐晦,但一直有。
没办法,他想。视线是有重量的,可人类的警觉性远及不上野生动物,偏偏他们毫无自觉。
西蒙确实很好看,他们这一届新生……好看的人挺多的。外貌优势明显。
那些人真的以为……他们是猎人吗?
有其他学生进来了,更衣室开始喧闹起来。那个老师还在,只是换了个拿报纸的姿势。
朱武垂下眼睛,他走到柜门前,蹲下来,把指尖很小心地插进柜门和柜体之间的缝隙感受了一下。
铁皮很薄。最普通的那种。焊点在角落,四个,上下各两个。不是完全对称的,但不算难找。
西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季诺维?”
“稍等。”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他调整了一下发力位置,也确保自己的动作落在摄像头的视野里。
然后,他开始发力。
他知道力量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控制,是用在哪里。太过,材料会从别的地方断裂,容易受伤。不够,那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朱武蹲下来。指尖扣进缝隙。铁皮的边缘很薄,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线。他没有立刻用力。他在等自己的呼吸,等身体准备好,等最好的发力时机。他等到了。
第一颗焊点崩开的时候,声音比预想中尖锐。金属撕裂的尖叫在更衣室里回荡,很刺耳;第二颗焊点比第一颗容易。铁皮开始往外卷,边缘在指腹下变形,温度比室温略高——金属在屈服之前会先发热。他在极寒里撕过冻住的铁皮,那种冷是另一种感觉:铁皮不会卷,会直接断开,断口像被刀切过。这里的铁皮太暖和了,暖和到会先卷起来再断裂。这让整个过程变慢了。材料决定了速度。
第三颗焊点。第四颗。焊点一颗一颗崩开,铁皮在他手里像纸一样卷曲变形。
柜门从铰链上脱落的那一刻,重量突然全部落在手上。比预想中轻。很好。一切顺利。
少年直起腰来,把那扇变形的铁皮柜门靠在墙角——正对着霍顿现在站的位置。
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整整齐齐。书籍,笔记本,笔袋,书包。一瓶矿泉水。他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盖上盖子,放进背包。柜子现在空了。
从头到尾,他没看过其他人。
霍顿的报纸掉在地上。更衣室变得极其安静。
他对西蒙说,“走吗?”
西蒙慢慢点头。
他们走进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少年们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