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也是在春季学期入学的，四月底。
选拔考试结束之后的那个周末，他和母亲一起去海对面的荷兰看郁金香花展。
确实很美，极其壮观的美。花展年年都有，每次看到都是种全新的震撼。铺天盖地的鲜亮颜色，热烈到有点令人窒息。
他站在花田里和母亲说，他考得不错，肯定通过了。想在春季就入学。
母亲在春风里看着他，黑眼睛里有犹豫，有忧虑，说，你确定不等秋季吗？
他说，我确定。这个学期入学的人少，更方便适应环境。而且，父亲也会赞同的。
母亲说，好。她握住他的手，指尖有点凉。
西蒙其实知道母亲担心的是什么。他看着母亲，他几乎是母亲容貌的翻版，在任何场合都是视线的焦点。某些时候，某些视线让他很不舒服。他已经满十三岁，不再是孩子了。
雷切斯特是最好的私立中学，也是一所全寄宿学院的男校。学风清高古板，“比艾顿强得多”。只不过肯定不可能一尘不染。有些谣言他听说过，还有一些……他知道并不是谣言。
但，学总是得上的。西蒙看着眼前火红的郁金香想。
果然如他所料，父亲同意了。黑袍学院这一次春季入学的学生，他们这一级确实少。三分之二通过考试的学生，选的都是秋季入学。
这一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他们有个来自西伯利亚的新生。黑发黑眼。混血。
五月的第一周，他听说对方带了一把军刀入学。学校居然同意了，没有没收。
说这话的是住在那个学生隔壁的安东。某个晚上，偶尔听到了宿管和教务长的话。没办法，宿舍的墙壁就只有这么厚。
金发蓝眼的安东在厨房和绿眼睛的安德森窃窃私语的声音很轻，但他正好去烧水泡茶。父亲和他说过，他知道安东家是做传媒的，母亲有个奢侈品品牌，安德森父亲是银行家。他们俩大概以前就认识。
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显然他的同学们不会觉得他真的没听见。所以他们只是不再继续说了。
哥萨克……这个传统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他没有问。在这所学校里，贸然打听别人的来历是不礼貌的，也是危险的。
温彻斯特不是那种你会主动向陌生人介绍自己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每个圈子都有看不见的边界。
这里的每个人都尊重他的姓氏，西蒙很清楚。只不过，他也清楚宿舍里，安东和安德森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间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少年们到底还没学会那种若无其事的冷淡，难免在目光里流露出一点遗憾。
是的，他是混血。他父亲也是金发，但他继承了他母亲的外表。
这学期的四个学生，他，安东，安德森，季诺维。安德森住在北侧，和他是斜对面。
他知道季诺维的全名是季诺维·S·罗格。住在走廊尽头靠东的那一间，和他，和安东一样在南侧。
西蒙的第一印象，那是个看起来很安静的黑发少年。非常好看。但和他类型不同。很会做饭。冰箱里的蔬菜几乎都是他的。
有一次晚饭后，他下楼经过厨房，看见季诺维在煮菜心，旁边放着挂面，就是白水煮，但莫名他就觉得那些绿色叶子看起来很好吃，差点开口问能不能留下来分一点。
西蒙心想，他可能是太饿了，于是第二天从食堂里多拿了一块司康饼当宵夜。
但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他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不止一次。季诺维的身高和他相仿，黑头发，琥珀色的眼睛，比他颜色要浅一点。走路时没有声音，节奏很稳，有种难以形容的韵律感。有一次，西蒙注意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然后夏天来了，他莫名其妙地感冒了。
他是早两天就不舒服了。先是嗓子发痒，鼻子堵住。西蒙觉得可能是没睡好，又撑着上了两天课，周六早上醒来，发现身体沉得厉害——像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往他骨头里灌了铅。
他去了趟楼下，宿管史密斯小姐提供的体温计显示38.5度。
她说，“你得去校医室。要我送你吗？”因为校医室离他们稍微有点远。
他说，“不用。我可以。”
那时候他确实觉得还好，只是有点头晕。他走了十分钟去校医室，值班校医建议他输液。西蒙想了想，拒绝了，说他先躺一会，然后母亲给他打了电话。仿佛是心有灵犀。
他简单说了说这周的学习情况，一切都好，然后说自己稍微有点发烧，38度，现在在校医室。没什么其他的咳嗽之类，就是有点累，然后鼻子不通。
母亲问了他一些生活细节，然后说，“周末你多睡会，功课不要急……尽量不输液，不吃药。”母亲柔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清晰得像她就站在面前，“多喝水，多休息。每隔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只要没有引发肺炎或者心肌炎，就不用太担心。相信身体的自愈能力。”
西蒙沉默了几秒说好。母子又说了几句，他挂掉电话，重新躺回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细长的灯管亮着。他闭上眼睛想休息，没几秒钟，门开了。
不是校医。
是季诺维。黑发少年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运动T恤。气色很好，额头上有汗。右手手腕外侧不知怎么蹭到了一块，有点渗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季诺维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几个抽屉，很快找到了碘酒、棉签和纱布，开始给自己手腕上的创面清理包扎。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西蒙看着他。少年手脚修长，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但那双手指节分明，骨节突出，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你听得懂中文，是吧？”
西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也许因为发烧让他的脑子慢了半拍，也许是他意识到他打电话时季诺维就在门外，也许是那个人换纱布的动作看起来很可靠——那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的熟练。
季诺维动作停了，转头看他，“是的。所以……西蒙你是感冒了吗？”
西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真的会讲中文，而且非常流利，口音听起来很舒服。
“是……我其实早两天就有点感冒了。不严重。不过今天早上觉得有点发烧，过来量38.5度。校医开药后建议我输液。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今天感觉如何，然后我就说了医生的建议……”
他停下来，露出一个自己都知道很一言难尽的表情。
季诺维理解且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多量体温，多喝水，不吃药，不输液，多休息，对吧？只要没有引发肺炎心肌炎不用太担心。”
“是的……相信身体的自愈能力。偶尔的小感冒对调节人体的免疫系统有利。”西蒙顿了顿，“我母亲出生在这但家里是东大的。所以……你也？”
季诺维摇了摇头，“不，我爹不是。但是这个医嘱是一模一样的。”
西蒙又沉默了一会，“我还以为……只有东大才有这种‘是药三分毒’、尽量别用药的天然疗法思路。”
季诺维看着他，露出一个有点艰难的微笑，“我觉得这个……应该是东大的天然疗法思路……因为我祖母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西蒙突然想笑。鼻子还是堵的，嗓子还是痒的，额头还是烫的，但他想笑。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这样那样地叮嘱过。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种“相信身体”的家教里长大。原来在这所所有人都疏远地保持着距离的学校里，还有另一个人，和他遵守着同样的、不被人理解的规则。
“我完全理解。”他说，“将来如果我有孩子的话，他感冒了我肯定也会让他这样做的。”
季诺维很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包扎好，把碘酒和棉签放回抽屉，拿了点纱布准备带走，然后环顾了一下整个医务室。
“校医呢？”
西蒙这才注意到，房间内外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开始还在的。”他说，“可能是临时有什么事出去了。”
季诺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遍——病床、床头柜、药柜、办公桌、半开的窗户——目光移动得很快，像一只习惯了搜寻猎物的鹰。
西蒙看着他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仿佛变浅了。季诺维的神情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和西蒙自己学会的那种平静不一样。和他见过的其他同龄人也不一样。
“你是打球蹭到的吗？”西蒙指了指他的手腕。
“嗯。不严重。”
“这样包扎就可以了吗？校医现在不在，你要不要等会再过来？”
季诺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西蒙后来回忆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在那一刻，他确实在季诺维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某种很锐利的东西。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季诺维把桌面拆开的包装扔进垃圾桶，医疗垃圾放进指定位置的密封盒里，“西蒙，你要在这里等校医回来吗？”
西蒙本想说当然——这里是医务室，他在发烧，校医说他应该躺着休息，等下一次量体温。但他看着季诺维的眼睛，那句话卡了一会，变成了，“不知道。”
季诺维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西蒙做决定。那种安静不是礼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耐心。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行走，知道同伴的脚步会慢一些，于是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
“我跟你一起回去？”西蒙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他只是觉得似乎这样更好。
季诺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好。不过你先站起来试试，还能走吗？”
西蒙坐起来，靠着床头慢慢站起来，“可以。我觉得比早上好一点。”
季诺维想了几秒钟说，“你给校医留个便条吧，让他两个小时之后打电话给我们的宿管史密斯小姐。她可以帮你量体温。如果没有继续升高的话，那你在宿舍休息就好了。”
西蒙舒了一口气，“是的，你考虑得真周到。”
他很快写完便条，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两人一起走出医务室。
走廊很长，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西蒙走在季诺维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交错回响。
“你是五月份来的？”西蒙明知故问。
“嗯。”
“之前你在哪呢？”
“很多地方。”季诺维顿了顿，“莫斯科。伊尔库茨克。贝尔格莱德。”
西蒙没有再问。其实之前那两个问题都不该问，但他很高兴季诺维答了——不是标准社交礼仪式的回答。
那是不一样的。
他们走回宿舍，和史密斯小姐打过招呼，上楼，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西蒙停下来。“谢谢你，季诺维。”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谢谢”，是那种发烧到三十八度、被一个人从医务室一路陪回宿舍、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忽然不知道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
季诺维笑起来，眼睛亮闪闪的，“不客气，西蒙。我的中文名字是朱武。好好睡一觉，没事的。”
西蒙点点头，“好的，朱武。再见。”
门关上了。
季诺维，朱武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经过那扇公共窗户，他往窗外瞥了一眼——防火梯，管道，巷子，后门——一切如常。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上午多活动了一会，他今天还有两份作业要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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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意识到不对，是睡饱了，烧基本退了之后。他睡醒了，先起来喝了点水。
桌上放着一份包着保鲜膜的火腿鸡蛋三明治。应该是中午史密斯小姐敲门量体温的时候带上来的。那时他还有38度，现在大概完全退了。因为他一点都不晕了。
西蒙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五分。
窗外的校园人声俱无，黑暗的房间里安静得像墓地。
他开灯，坐下来，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就开始吃。其实他应该下楼去再热一下的，但是现在顾不上了。
吃着吃着，他盯着雪白的墙壁，忽然反应过来了：医务室里不应该没有人。在这所学校，医务室永远有校医值班。那是规矩，是清清楚楚写在学生手册上的条款。
但今天，不但校医不在，连护士也不在。
不是偶然。
西蒙沉默了一会，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突然笑了起来：他的运气可真好。不但不用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而且，还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同学。
一个来自西伯利亚，中文流利得像母语，还愿意管闲事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