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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4

像所有真实的“流言”一样,这件事很快就静悄悄地传开了。所有进入更衣室的学生,下意识地会多看一眼那扇靠在墙上的铁柜门,然后会听到了一个很离谱的故事,而且开始自行演绎出各种更离谱的版本。

这是学校秋季开学的第一周,所有学生都在,所有老师都在。这座历史悠久的校园挤得像一个过载的鱼缸。年年如此。毫不奇怪,每年开学时都难免有新闻,多半与新生有关。

但今年不太一样。不,是太不一样。

不止一个人给那扇门拍了照片。毕竟人类会本能地拒绝相信超过自己认知的东西。

“你听说了吗……有个新生。在更衣室。”

“好吧,今年又怎么了?”

“……那个黑头发的新生把柜门撕开了。徒手。”

“??”

“是的,你没听错。看——”

“——!!”

…………

那年雷彻斯特的九月,被一扇铁皮柜门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之前,一半是之后。

保罗·博伊科也是秋季入学的新生,上周周末刚搬进钱多斯。他的父母一直把他送到门厅,母亲艾琳娜拉着宿管史密斯小姐说了很久的话——不只是社交寒暄。

保罗站在旁边,听得有点尴尬。坦白说,他觉得母亲有点啰嗦……他是来上学的,而且这是最好的私立中学。雷彻斯特的黑袍学院以古板和清高闻名。

他父亲站在外面抽烟,没有进来。保罗走出去告别时,博伊科先生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说:“有任何事,打电话。”保罗点点头。

下午那时候,他站在更衣室里,运动包的拉链拉到一半。晚饭前他准备去打会网球。

同班同学安东·兰卡斯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从包里翻出来的护腕。

他春季入学时心里装着两件事。

第一:他应该是这一届最好看的。不是狂妄,是从小到大,他都是最好看的那个。金棕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轮廓既有英式的挺拔又有中欧的精致。去年起,他已经开始帮母亲做简单的宣传工作了——站在发布会的背景板前,只需要摆好姿势站在那里,就能给那些精心设计的手袋和腕表镀上一层光环。

第二:因为好看,他知道自己可能遇到某些事。未必是明确的危险,更可能是藏在目光里、藏在“恰好”的偶遇里、藏在成年人过于殷勤的关心里的东西。他不确定雷彻斯特会不会有,但他会小心。

他入学几个月了,一切还算平安。可能是因为春季学期人比较少,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课业负担实在够重。西蒙和季诺维是都很好看,但他们完全是不同类型,不同赛道。

然后,前天他在宿舍走廊里正面撞上了刚搬进来的保罗·博伊科。

金棕色的头发,和他几乎一样,宝蓝色的眼睛,比他的浅一个色号。如果说他们两人像被同一阵风雕刻出来的,刻保罗的那一阵风显然更耐心。

安东当时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好的方面:这个人比我好看,那些的目光会先落在他身上。不好的方面:我已经很好看了,他为什么还能更好看?

他把所有念头统统按下去,对保罗点了一下头。保罗也点点头。他们擦肩而过。

然后,睁眼就到了第一周的最后一天。这一周的时间表满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中午还在想,可算是到周五下午了……

上堂课是诗学,他们的老师是快六十岁的吉本先生。他和保罗差不多同时离开教室。安德森和布莱恩从他身后走进来。布莱恩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刚布置的作业,安德森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柜子。

一时间,更衣室里只有柜门开合的声音和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金属撕裂的声音响起时,一时没人反应过来。

安东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黑发的少年半蹲在更衣柜前面,神情专注,白皙的手指扣进了柜门边缘的缝隙里。薄铁皮在他手底下卷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季诺维的动作很平稳,很快就把整扇柜门从铰链上撕了下来,把它靠在墙角。

安东心想:我是在做梦吗?有阳光的那种?

几个月前听到的那几句话又涌上来,季诺维说,他是哥萨克。

他当晚就专门查了维基百科,词条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哥萨克传统在二十世纪中后期已基本消亡。”

……难道今年其实不是2007年吗?

他木木地看着季诺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自己所有的东西,最后是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背着书包,和西蒙一起走出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的时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布莱恩手里拎着一只没换上的运动鞋,鞋带拖在地上。安德森的手停在柜门把手上,手指僵在那里。保罗站在原地,单手举着自己的运动包。

那扇被撕下来的铁皮柜门靠在墙角,铁皮很奇妙地往外卷着,边缘没有毛刺。

站在窗边的霍顿先生,手里的报纸掉在了地上。过了一会,他弯下腰,把报纸捡起来放回报夹上,走出了更衣室。步伐看着和平时一样。但安东注意到他拿报纸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他没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运动护腕也掉在了地上。

安东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更衣室的。他记得安德森难得失态的脸——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另外几个人的表情和他大概差不多。他在系鞋带的时候抖了三次。但他不记得怎么走到餐厅去吃晚饭的,也不记得晚饭吃了什么。

后来他回想那个下午,最清晰的两个画面是:铁皮在季诺维手底下卷起来,像翻开的书页,造型很奇特;以及,瘦高个的霍顿老师站在窗台边,报纸从手里滑落,没有捡。

当天晚上,晚饭之后低年级的公共休息室里聚了不少人。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先说了一句,“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来自西伯利亚的新生……”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这一级加上上一级的学生,今晚起码来了三分之二。哦,上一届的学生容貌没有特别出色的,也没有特别平庸的,但这一周大家已经发现了,这一届的新生不一样。

布莱恩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没有翻开。安德森坐在他旁边,手肘撑着膝盖,盯着地板。保罗靠在窗边,安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还有几个同学散坐在各处,有的手里拿着书,有的拿着水杯,有的就只是坐着。但西蒙和季诺维都不在。

“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有人低声问,是刚入学的威廉姆斯,父亲是剑桥的教授。据说成绩是新生之前选拔考试的前三。

一开始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安德森低声说,“我们进去的时候,季诺威蹲在柜子前面。他说锁堵了,打不开。西蒙问,要不要找修理工。他说不用。然后他就——”他停住了。

“就撕开了……”布莱恩声音很平,干巴巴地接了上去,“他把铁皮扯得卷起来,柜门就掉下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十秒。

有人忍不住接了上来,“就这样?因为锁堵了?”

“因为锁堵了。”安东也重复了一遍。

“……他蹲下的时候,我以为他准备撬锁。”安德森说,语气有点犹疑,“我以为,他在找工具。”

布莱恩眨眨眼睛,“显然,他不需要工具。”

“但他才十三岁吧。”有人说。

“反正他现在比我矮。”另一个人说。

沉默。沉默。沉默。

角落里,一个高一级的男生忽然开口,“但,哥萨克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

所有人都转向他。男生的脸有点红,但他是真的一脸困惑,“我祖父提过,哥萨克早就没有了。斯大林时期就清洗干净了。顿河的,第聂伯河的,都没了。他们现在最多是歌舞团,表演马术的那种。”

安东勾起嘴角,他很想说——对,说得没错,维基百科也这样说。

哥萨克是不是还存在,这个问题其实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人是他们的同学,下午刚徒手撕开了那扇柜门。

“……表演?你确定?”

“他到底从哪里来的?”有人小声问。

“嗯,西伯利亚?”

房间里一时变得很安静,仿佛温度直接下降了20度。布莱恩后来对安德森说,他当时想问“伊尔库茨克是什么地方”,但他没有开口。

另一个声音从后面的人群里传出来,有点紧绷,“当时更衣室里还有别人吗?”

安东低头。布莱恩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住了。保罗从窗边转过头,但没有开口。

“我们进去的时候,”安德森继续说,“更衣室里只有西蒙。季诺维就走在我们前面一点。”

他停了一下,“不过霍顿先生在。他站在公共置物架旁边,手里拿着报纸。”

更安静了。

然后有人——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说了一个名字,“西蒙……?”

没人接话。

“会不会是……他想多了?”很快又有人问,声音不小,“会不会是碰巧?霍顿先生去拿报纸。西蒙正好在那里换衣服。季诺威的柜子正好锁堵了。会不会,都只是碰巧?”

休息室靠近门口的那个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

低年级的学生们这才注意到,他们的休息室门口站着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大概是从隔壁过来的。

金发的凯恩靠在门框上,棕发的克莱门特站在他旁边,其他人站在后面。发出那声冷笑的究竟是谁,没有人看清。他们的脸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看不清表情。但没人说话。

穿着风衣的凯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克莱门特跟在他后面。其他人也是。连绵不断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那声突兀的冷笑留在空气里,像一小片没有落下来的雪。

低年级的学生们沉默着。这才是第一周,他们中的很多人还不认识高年级的学长们,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是不是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他们起码听懂了那声笑——不是“想多了”。

安东把手里的护腕攥紧,又松开。他想起在走廊里撞上保罗时的那个念头——那些目光会先落在他身上,我可以不用太担心。

他现在知道那个念头有多可笑了。那些目光不会因为一个人更好看就放过另一个人。它们只会寻找所有可以落下的地方。他把护腕套回手腕上,拉紧。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公共休息室。

保罗看着安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心情复杂。他想起父亲把他送到门厅那天,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说,“有任何事,打电话。”

他当时以为父亲是过于担忧了。一个以古板和清高闻名的学院,一群出身优渥的同学,一些虽然严厉但不失公正的老师。他不觉得会怎么样。他从小就有星探和广告公司找上门来,他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好看会带来什么。但他以为,那是在外面。

他、以、为。

保罗咬了一下牙帮子。刚才那声高年级学生的冷笑还在空气里。不是恶意,不是嘲讽。是“我们早就知道”。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凯恩和克莱门特走在走廊里,他们住在学院自带的宿舍里。冰白的月光照进回廊,看着有点冷。克莱门特走了一会,忽然说:“他们没听懂。”

凯恩没有接话。他们俩比新生高两级,已经见过一些事情了。有人转学,理由是“不适应寄宿生活”。实际呢?

“他们觉得那是碰巧。或者不是碰巧,但最多也就是有人站在更衣室里。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季诺威为什么撕那扇门。太天真了。”

凯恩把手插回衣服口袋,步速没有变,语气有点嘲讽,“……因为,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发生。”

克莱门特没有再说话。其实,作为学校公认的校草,他和凯恩多少有点针锋相对,之前很少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

克莱门特叹了口气。这一届的新生,可真有意思。非同一般的好看,也是非同一般的有脾气。

公共休息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大家要回去看书写作业,休息,娱乐。因为明天终于是周六了。

月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洒落在空出来的沙发和椅子上。室内灯光明亮,保罗一个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草坪一点点变模糊。

他站了很久,然后想起来明天中午12点还有一份作业要交。走回宿舍三层走廊的时候,地脚灯亮着,橘黄色的,像一排蹲在墙根的萤火虫。

八点多了。应该不会有太多人在图书馆。

但他经过布莱恩的房间——没人。经过安德森的房间——没人。经过安东的房间——有灯光。经过西蒙的房间——有灯光,里面传来很轻的翻书声。他继续走,特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缝里没有灯光。季诺维还没回来。

他叹了一口气,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开灯。坐在书桌前,翻开他本来不想翻开的书。

夜间的校园安静下来。灰石墙沉默着,草坪沉默着,爬山虎沉默着。

一切看起来都没变。

那扇铁皮柜门还靠在更衣室的墙上,铁皮往外卷起,断得很规整。

月光从更衣室的小窗照进来,落在铁皮卷起的边缘上。金属的断口在阴影里泛着一种轻盈的银灰。

像刀锋上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