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陈铮和苏宇乔面前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差不多四十岁的年纪，头发上抹的发胶早已失去形状，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了。
“这是徐鸿山？”
透过单面可视玻璃，陆昭抱着手臂，看着这个男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老周点点头，顺便给刚回来的三人泡了三杯咖啡，不用说，今天指定又要加班。
陆昭敲了敲审讯室的门，陈铮走出来，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跟她说了一下。
“按徐鸿山的意思，女儿的学习和生活一直都是他太太抓的，尤其是初中之后，抓得特别紧。他有时间就会带女儿出去玩，散散心，但是架不住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所以忽视了女儿的心理问题。这几天他也不好过。”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昭，“这人态度非常配合，虽然情绪很低落，但回答问题的逻辑一直很通顺。”
“好，你去休息吧。”她把手里的咖啡给了陈铮，自己则进了审讯室。
“徐先生是吗？”
徐鸿山点了点头，眼皮沉重，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被一种疲色笼罩着。他看向陆昭，声音干涩：“警官，我女儿的案子，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是律师，太清楚流程。警方重启一桩已经定性的自杀案，背后必然有了新的疑点。
陆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反问：“一年前，你带徐晓念去黎明心理咨询室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做了这个决定？”
徐鸿山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是在面对一个不愿启齿的话题。“念念她妈把孩子逼得太紧了，为了气她妈妈，这孩子居然自残……”
“所以，你认为徐晓念出现自残行为，主要原因是她妈妈给的压力过大？”
徐鸿山搓了把脸，声音有些颤抖：“不能完全这么说……是我失职。这些年只顾着忙工作，对她们母女俩的关心和陪伴太少了。孩子的教育，我几乎没插上手，她妈妈一个人扛着，难免心急，方法上可能就……我也有责任，很大的责任。”
陆昭听完，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平静地打开那份咨询记录，一页一页，仔细地翻阅。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被无限放大。她看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彻底忽略了对面的徐鸿山。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流逝。
徐鸿山起初还能保持坐姿，后面渐渐变得有些不安。他变换了几次姿势，目光不时瞟向陆昭，又迅速移开，落在桌面上，台灯上，最后又回到陆昭毫无表情的脸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陆昭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警官，我……”
就在这时，陆昭“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她抬起头，目光锐利，精准地捕捉到他眼底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一丝慌乱。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阖上文件夹，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徐先生，你可以先回去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别说徐鸿山，连边上奋笔疾书的苏宇乔都有些懵，他看着陆队帅气的背影，立马抄起记录本也跟着跑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陈铮手里多了杯刚点的冰咖啡。陆昭很自然地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她眉心的结松动了些许。
“陆队，你那边什么情况？”
陆昭摇了摇头，从黎周那里能得到的有效信息都在那份文件夹里了。但是……
“你看到徐鸿山手上的戒指了吗？”
陈铮点点头，“看到了，黑漆漆的，样式挺普通。有什么说法吗？”
她看向李萧，“你呢，看到了吗？”
李萧立刻会意，迅速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划动，几秒钟后就把屏幕举到陈铮面前。“铮哥，看好了，”她指着屏幕上搜索出的产品图片和介绍，“三星Galaxy Ring，智能戒指。这可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它能7x24小时监测心率、血氧、睡眠、压力水平甚至体温变化，数据同步到手机。”
陈铮一脸懵，“那咋了，你要整一个吗？”他瞟了眼价格，有点小贵，但也不是买不起。徐鸿山大小是个知名律师，买个几千块的智能戒指没什么可疑的吧。
“你再看看呢！”李萧把最下面一行字放大，再次举到陈铮面前，“国内发售时间，两天前，他今天就已经戴在手上了诶！”
陈铮终于反应了过来。女儿刚刚离世，妻子天天以泪洗面，他自己也是不修边幅地泡在律所，居然还能第一时间去买一枚最新款的戒指？
奇怪归奇怪，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陆昭拍了拍陈铮和林月的肩膀，“交给你们一个艰巨的任务。”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为难的神色，尤其是陈铮，眉头拧得死紧：“陆队，我是男的……不合适吧？”
“男的才合适。”陆昭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些视频里的声音虽然处理过，但还是能听出来是成年男性。你需要把自己代入进去，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特质都不能放过。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月月，你一向仔细。这些视频必须一帧一帧地过，不光是人，背景、光线，所有细节都要截图记录。工作量很大，但绝不能漏掉任何可疑的点。”
接着，她看向李萧：“萧萧，心理咨询室带回来的所有档案资料，你再梳理一遍，然后全部上传系统，再把你认为关键的信息单独提炼一份摘要给我。”
“乔，你再和我走一趟陈琴家。”
任务下来，几人脸上那点残留的倦意瞬间被严肃取代，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收到！”四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办公室内显得格外利落。
去陈琴家之前，陆昭让苏宇乔拐了个弯，先去了徐晓念生前就读的启合初中。说来也巧，陆昭自己也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两人亮明证件进入校园，直接找到了徐晓念的班主任，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教师。
年级主任也被请来一同了解情况。
班主任显然对警方的再次到访，尤其是陆昭的问题颇为不悦。
“谈恋爱？警官，这绝对不可能！全校抓早恋都抓不到我们班头上！徐晓念这个孩子，成绩从来都是年级前列，非常乖，非常懂事，从没让老师操过一点心。您这样问，是对孩子名誉的不负责，也是对我们学校教育工作的不信任！”
旁边的年级主任也尴尬地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些，但意思相同：“徐晓念同学确实品学兼优，性格也比较文静内向，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交往。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昭面色平静地听完，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她平时在学校，和哪位同学走得比较近？”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对视一眼，都皱了皱眉。
班主任思索了几秒，才不太确定地说：“她好像挺独来独往的。下课就自己在座位上看书，不太和同学扎堆。非要说的话……同桌？或者前后排的同学？但也没见特别亲近。这孩子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没问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两人离开学校，径直驱车前往陈琴家。
敲开门，陈琴的状态似乎比上午更加萎靡，眼睛红肿，但看到陆昭，她灰暗的眼底还是猛地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陆警官，是不是有消息了？”
“还在调查，我们来是想再了解一些关于念念的情况。”陆昭走进屋，语气尽量平和，“念念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有没有提起过比较谈得来的同学，无论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陈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神有些空洞，“念念很乖的，放学就回家写作业、练琴。她很少跟我说学校的事，怕我担心她耽误学习吧。问她有没有好朋友，她总是说大家都挺好的……具体的，好像真没提过谁。”
“您先生呢？”
陈琴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关于我先生和女儿的关系，我上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工作忙，但有空就会陪念念，他们感情很好。”
“您和先生关系怎么样。”
陈琴显然没料到问题会转向这里，她怔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沉默了几秒，她才用一种刻意平稳的语调回答：“我们二十岁就结婚了，这么多年，一直很恩爱，他忙事业，我照顾家，没什么矛盾。”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种迂回的盘问，抬起通红的眼睛直视陆昭，“陆警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问这些。念念的事不可能是因为她爸爸的！她是最相信、最依赖她爸爸的！”
“最近有给你先生买过戒指吗。”
陈琴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钻戒，看戒环的颜色，至少有十几年了。
“戒指？没有。他那个人，除了结婚时我硬拉着他去买的对戒，从来不戴这些零碎东西。警官，你问这个做什么？这跟念念的事有关系吗？”
陆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顺势结束了这次询问。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利落，“只是例行了解，没什么特别的。今天再次打扰您了，很抱歉。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眼眶依旧红肿的陈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放心，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