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刑侦支队办公室还坚强地亮着所有灯。
陆昭把林月截的图全部投影到大屏幕上，然后退了一步，把激光笔交给她。
林月上前，把几张关键截图放大，清晰度虽然有限，但边缘的细节被凸显出来。“大家看，所有视频的背景，基本都是白色床单或者纯色窗帘，刻意抹去了环境特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
她的激光红点落在几张图片的枕头边缘，“这几处，画面快速晃动时捕捉到了枕头最边上露出的标签。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上面的字。”
四十七条视频，翻来覆去只截到三张枕头边缘。
宿捷、藤美、丽人。
陈铮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这都什么酒店？听都没听说过。”
一旁的李萧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然后头也不抬地汇报：“查到了，宿捷是一家连锁廉价旅馆，在本市有十几家分店，信息齐全。但藤美和丽人……搜不到任何匹配的酒店、宾馆或民宿信息。”
陆昭盯着屏幕，“这是目前视频里唯一可能指向地点的线索。明天一早，重点排查全市所有宿捷旅馆，调取近一年的监控和入住记录，重点查单独与未成年人同住的成年男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藤美和丽人继续深挖。不一定是酒店的名字，也可能是枕套品牌或者洗涤公司标签，任何可能性都不要放过。”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已经下班许久的老周探进头，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保温袋。“就知道你们这帮孩子还得熬着，饿了吧？我下了点馄饨，还热乎，赶紧垫垫！”
“谢谢周叔！”离门最近的苏宇乔连忙接过，满满当当的餐盒还散发着热气。
“周叔您快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还跑一趟！”几个年轻人纷纷道谢，脸上的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驱散了些许。
在这个常年与黑暗打交道的地方，老周这样的长辈，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他们觉得自己还能被当作“孩子”一样关照一会儿。
轮到陈铮汇报，他的脸已经憋成了熟透的西红柿，眼神游移，显得十分不自在。
“其实我倒是没截到什么有用的画面……但是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昭正拆着一次性筷子，闻言，顺手就把包装袋朝他轻轻一扔：“少废话。”
“就是……”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挠了挠头，“徐晓念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仰着头。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件事情上，那个角度，更像是在看对方的脸。而且……”
某人咬咬牙豁出去了，“那个人发出很享受的声音的时候，徐晓念脸上居然会开心地笑！这很像一种……讨好啊。”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暂时被馄饨香气暖了一下的空气里。
陆昭：“继续。”
陈铮得到肯定，语气顺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哆嗦，“这种反应不像是被迫发生关系该有的，也不像是因为懵懂无知。它太有目的性了，很像在用这种方式，取悦对方。”
一旁的林月脸色也白了，她回想起视频里那些笑容，经陈铮一点，那种笑容背后的寒意突然清晰起来。
馄饨还热着，但几个人已经食之无味。
“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继续。”
眼看着大家陆续离开，陆昭脑中一片乱麻。陈铮的感觉很重要，她知道这很有可能指出了犯罪性质，以及徐晓念和对方关系的本质。
可是她对这种感觉一无所知，从哪里入手？
不知道为什么，黎周这个名字一下子闯入她的思绪。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几十万的账号，然后从主页找到黎明心理咨询室的预约电话。
是座机号码，这个点八成是没人接的。
但她还是拨了过去。短暂的等待音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标准的AI客服语音：“黎明心理咨询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到您？”
她随口问道：“黎医生最早几点上班？”
“黎医生正在上班。”机械女声平静地回复道。
陆昭挂断电话，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开车去一趟黎明心理咨询室。她不敢确定ai的回复是不是真的，但她现在迫不及待地需要一个答案。
白色小楼的灯已经全部熄了，陆昭揉了揉眉心，准备打方向盘调头，没想到有人轻轻敲了敲她副驾的窗户。
陆昭心里猛地一震，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她缓缓落下车窗，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黎周带着微笑的脸。
“陆警官，不介意送我一程吧？”
“你刚下班？”陆昭眼底闪过一丝审视。
“对呀，刚刚接到您的电话，我猜您会来找我，所以就在那边等着了。”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长椅。
陆昭干脆地解锁车门，“上车。”
这个点路上空荡荡的，但陆昭开得很慢。
黎周在一旁温声提示：“下个路口右拐。”
她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抿了抿唇，问：“那个……我有个朋友的女儿……”
“徐晓念？”
“额，”陆昭哑火，但硬着头皮还是强调：“是一个朋友的女儿。”
黎周从善如流：“好的，陆警官。您朋友的女儿遇到什么问题了？”
“她是，她想讨好一个人，不对不对。她……”陆昭第一次有些语无伦次。
黎周看了眼手表，“陆昭。”他叫她的名字，倒是让她一愣。
他随后笑道：“这个点应该不是你的工作时间了吧？我想我不该叫你陆警官。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暂时以朋友的身份问问你，你朋友的女儿是不是遇到了一些糟糕的事情？”
如果不是在开车，陆昭一定会转过头，用她最锋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黎周的眼睛，与他打一场心理战。可此刻她一心多用，无形中已落了下风。
她妥协地点头，“是的。”
黎周一副了然的表情，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更愿意接触未成年人的案例吗？”
陆昭想了想，说了她认为最有可能的答案。比如，未成年人的世界观还没有完全定型，可塑性更强，干预和纠正的效果可能更显著。又比如，未成年人心智脆弱，在遭遇创伤时，更需要专业心理力量的及时介入和支撑。
黎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表达本身，是一种巨大的勇气。对成年人来说，最大的障碍往往在他们自己心里，羞耻、恐惧、怀疑，那道关已经很难逾越。”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内格外清晰：“但对孩子来说，阻碍他们说出真相的，除了自己心里那道关，更多时候，是横在面前的大人心里那道关，大人的期待、大人的面子、大人的恐惧。他们比大人更难。”
他转过头，看向陆昭的侧脸，尽管陆昭目视前方，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所以我的工作，有一部分是帮助这些孩子，另一部分也是在帮助大人，把他们心里那道关挪开。受害者所遭遇的一切永远不会可耻。可耻的，是施加伤害的人。”
陆昭听懂了黎周的意思。
她把陈铮的感觉用自己的话尽可能直白但又有所保留地表述了一遍，很混乱，但黎周还是很快理解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路的沉默。
“到了。”陆昭说。
黎周解开安全带，并没有立刻下车。他静坐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对陆昭说：“你的感觉是对的。”
明月高悬，他发出邀请：“上去坐坐吗？”
陆昭几乎没有犹豫。她熄火，拔掉车钥匙，干脆利落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倒不是她缺乏警惕，而是她的工作还没结束，身上还带着真理。
黎周家里和咨询室完全是截然不同的装修风格，目之所及是冰冷的黑白灰，线条硬朗，装饰极少，就连绿植颜色都比外面深邃一点。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好。”他褪下外套，打开所有灯，然后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又放了一片薄柠檬，递给陆昭。
“你结婚了？”她注意到鞋柜里有一双粉色的拖鞋，但黎周的公开资料显示未婚。
“那是我妹妹的，有时候她会搬过来住。”
陆昭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干净到让人发寒的房子，一切井然有序，什么杂物都没有，她忍不住有点羡慕，她家这么就这么容易乱呢。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朋友的女儿很可能长期处于一种系统性的心理操控和情感扭曲的关系中。施害者塑造了她的行为模式，让她把取悦对方与正确、安全甚至快乐关联起来。”
“什么？”冷不丁这么一长串，陆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简单来说，你朋友的女儿认为做那件事能让对方高兴。而让对方高兴，在她被塑造的认知里，就是‘正确’的，甚至可能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她去做，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和正确感。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好事。”
陆昭彻底懵了，“抱歉，我不太理解这种逻辑。”
“你小时候，老师跟你说，考一百分会奖励你一颗糖，那么你会觉得考一百分是一件正确的事情，这样做就会得到你想要的糖果。明白吗？你考一百分是为了那颗糖，而不是为了远大的前程之类的东西。”
陆昭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也就是说……”
“施害者会给她什么奖励呢？”黎周自己喝了一杯温柠檬水，眼底的光愈发明亮，“又或者说，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她会渴望什么呢？”
陆昭只觉心脏跳得非常快，她得走了。
她要去，找到那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