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昭，李萧，还有陈铮就出现在云台湖家常菜馆一带开始走访。他们分头行动，陆昭和李萧一组，陈铮单独一组。
何勇和王梅雪在这一块儿待了十几年，一抓就是一个熟人，走访起来没什么难度。
隔壁的五金店门口，老师傅正在卸货。听到是警察问隔壁餐馆的事，他叹了口气，一边搬着箱子一边说：“何老板两口子？唉，真是祸不单行……人挺好的，做生意也实诚。王姐倒是有阵子没见着了，好像回老家去了？前段时间才回来不久。”
“回老家？大概什么时候的事？您知道她为什么回去吗？”李萧立刻追问，同时打开记录本。
老师傅放下箱子，擦了把汗，回忆道，“好像说是出了车祸，腿脚不太利索，回老家养病去了。具体啥时候回来的我没太留意，反正没多久，这不就出事了。”
陆昭和李萧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前的卷宗里完全没有提及王梅雪有过车祸经历。
“师傅，您记得王梅雪那起车祸发生在什么时候吗？”
“那我可不清楚了，就是听来买东西的街坊闲聊提过一嘴。反正不是今年年初就是去年底？你们最好问问前面开水果店的老刘，他老婆跟王姐关系好像还行，俩人经常一起买菜。”
谢过五金店老板，两人立刻走向不远处的水果店。水果店刚开门，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提起王梅雪，她放下手里的苹果，表情也黯淡下来。
好在她这里的信息比较全，王梅雪车祸发生在今年二月份，刚好比云台湖清淤工程早一个月，而回来是上个月，这个时候云台湖周围的警示牌已经被撤走了。
也就是说，王梅雪完全有可能对现在的湖水深度毫不知情！那么，她到底是主动去收地笼导致的意外落水，还是有人故意隐瞒并且引导她走到湖边，就成了问题的关键。
王梅雪的日常社交圈很简单，平时只和何勇还有何子聪生活在一起，现在何勇已经死了，这个答案她只能从何子聪那儿得到。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去见这个孩子，她脑子里就闪过那幅明艳的画。
还有昨天黎周的那句话。她在透过何子聪看别的什么人……
“萧萧，你打个电话给月月，让她去一趟何勇父亲家。”她还是没有勇气面对。
“好。”李萧明白这一趟主要目的是什么，先给林月发了条消息，又给她打了个电话确认。
正好何勇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叫上陈铮，三人赶回队里。
半路，陆昭的电话响起，她连上车里的蓝牙，林月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焦急：“陆队，何勇父亲说有个人早上以警方的名义把孩子带走了！”
一个急刹，后座的陈铮毫无防备，额头“砰”一下撞在前排椅背上，但他顾不上疼，立刻把身子探到前面，对着麦克风就是一通吼：“什么？！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警察拐孩子？！”
“他怎么能放心把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李萧也瞬间变了脸色，又急又怒。王梅雪和何勇的死疑云未散，现在孩子又被人带走，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说孩子认得那个人，是陆队的朋友……”
这话一出，陆昭猛踩油门，车身在路口以一个惊险的漂移调头，直接朝着反方向飞奔，七公里的路程，在陆昭近乎疯狂的驾驶下，只用了十几分钟。
黎明心理咨询室。
车还没停稳，陆昭已经推门跳下。艾米等在门口，脸上职业性的甜美微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想像昨天一样引她去预留的车位。
但陆昭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她几步冲到艾米面前，脸色铁青，“黎周呢？”
艾米被她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礼貌地回复：“黎医生在楼上等您，您请。”
此时咨询室一楼的预约系统已经满了，电梯门口等着一对母女，他们仨依然走了员工通道。
二楼接待大厅坐着几个家长，孩子们都在不同的儿童房里，画画，或是玩沙盘。
陆昭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黎周的影子，也没看到何子聪。
就在她要发作的时候，最里面一间咨询室的门开了，黎周牵着一个刚接受完咨询的小女孩出来，孩子脸上软糯糯的笑容冲淡了在场几个成年人身上的火气。
黎周对女孩低声嘱咐了两句，目送她跑向等待的母亲，这才转过身，看向脸色依旧难看的三人。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对他们的怒火冲天毫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是惯有的平稳：“几位警官，请稍等我片刻。”
把打印好的测试报告和对孩子的情况分析交给那位母亲，他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接着，他径直走向茶水间，没过多久，端着三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了出来，分别递给陆昭、李萧和陈铮。
“请。”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然后带着他们进了昨天何子聪待过的那间儿童房。
房间内的光线聚焦在中央巨大的沙盘上。沙盘里的景象，与昨天陆昭匆匆一瞥时已然不同。
“昨天走得匆忙，急着蹭陆警官的车回家，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个沙盘。今天早上来才看清楚了这个。”黎周走到沙盘旁，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并没有看陆昭，而是将目光投向沙盘中精心构筑的场景。
“所以，我去把孩子接了过来。我认为，在几位警官可能对他进行正式询问之前，有必要让你们先了解一下，这个孩子内心世界存在的另一面。”
他抬眼，平静地迎上陆昭锐利逼人的视线。
三人看向沙盘，沙盘中的世界，与何子聪那幅色彩明媚的“全家福”截然不同。
沙子被塑造成起伏的地形，有山丘，有沟壑。沙盘的一角，用积木和模型搭建了一座小小的城堡，城墙很高，城门紧闭。城堡周围散落着一些怪兽模型，它们无一例外，全都面朝城堡，呈现出攻击的姿态。
而在沙盘的另一端，远离城堡的地方，孤零零地放着两个极小的人形玩偶，没有任何防护，显得脆弱而孤立。
更让他们觉得不适的是，小城堡的城墙上有被沙子用力拍打甚至抠挖的痕迹，显得非常凌乱。一些原本应该在城堡内的小人娃娃也被胡乱地丢弃在城墙外的“战场”上，甚至有的被沙子半掩埋，像是“伤员”或“尸体”。
“这是……何子聪做的？”这个沙盘场景透着一股强烈的对抗气息，甚至是破坏，陆昭有些不敢相信。
“对，”黎周点头，“情况或许比你们想象中还要糟糕。”
黎周看着这个没有一个健康元素存在的沙盘，声音略显低沉， “在沙盘游戏中，孩子会选择象征物构建一个世界，这往往是无意识的心理投射。何子聪构建的这个场景，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幻想和对冲突的渴望。”
他指向那些被丢弃或掩埋的小人，以及沙盘边缘两个孤立无援的小人偶，“这种对沙盘世界中人偶的处置方式可能就是在暗示，他倾向于在想象中使用隔离、防御甚至消灭来应对压力。简单来说，这种心理模式很容易转化为对同龄人或者其他弱势者的霸凌倾向，通过对外施加控制和伤害，来获得安全感，力量感，以此平衡内心的无力与恐惧。”
陈铮瞪大了眼睛，然后看向另外两名战友，什么意思？咱没听懂。
陆昭此刻死死地盯着沙盘里那座孤立的城堡，耳边回响着黎周这番突然的分析。
何子聪是个失去了父母的小孩子，他的内心世界里，竟然涌动着如此黑暗的潜流？
怎么会这样……她看向黎周，她能信他吗，她该信他吗？
愤怒被一种复杂的寒意取代。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何子聪也从单纯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未成年人。黎周擅自接走孩子的行为依然让她火大，但他揭示的可能性，却让她不得不压下怒火，重新审视一切。
“他现在人在哪里？”陆昭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隔壁休息室，睡着了。昨晚他大概没怎么睡，我给他用了点安神的熏香，他现在需要休息。”黎周回答。
消化得差不多了，陈铮开口，语气里透着不悦：“我们理解黎医生出于专业性的考量，但以警方的名义越过警方私自把孩子接到这里，是违法的。”
黎周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被指责的不快，反而在陈铮说完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陈警官批评得对。这一点，是我考虑不周，处理欠妥，我向各位道歉。”
陆昭替他解围：“黎医生是市局聘请的专家顾问，严格来说也算是我们团队的一员。但陈警官刚刚指出的问题的确是原则性问题，这种事情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黎周再次点头，“放心，绝不会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