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本想去证物那边儿找把钥匙来开门，但看到萧萧连打了两个哈欠，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一下。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去睡觉，明儿咱再来。”
“老大，我没事……”
“我有点困了。”陆昭转身就走，李萧只得跟上。
李萧家离云台湖不远，把她送回去，陆昭正好看到手机里的信息，何子聪的情绪起伏不是很大，出于专业性考虑，黎周把孩子带回了心理咨询室。
陆昭：「你们现在还在咨询室吗？」
黎周：「是的。」
陆昭：「那我现在过来。」
过了几分钟，手机才再次震动，黎周回了一个“好”字。
——
艾米对陆昭已经很熟悉了，甚至在咨询室边上给她留了个专属车位，然后带她从员工专属通道上楼。
电梯平稳上升。陆昭想到这间咨询室不同寻常的运营模式，不禁有些好奇：“艾米，你们咨询室现在一共几位员工呀？”
艾米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正式的就黎医生，还有我。另外，有两位保洁阿姨，每天傍晚会来一趟。
陆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底却掠过一丝更深的思量。她对艾米了解不多，但几次接触下来，这女孩容貌出众，声音悦耳，性格体贴周到，工作滴水不漏，完全是能在高端企业担任管理层的素质。
这样的条件，怎么会愿意留在一家只有一名医生的私人心理咨询室做一个全能助理呢？
楼上的灯光全部调节到了柔和的状态，空气里弥漫着让人心安的香味。何子聪坐在儿童房的地板上玩沙盘，黎周则在接待室，支着脑袋看他。
“黎医生，陆警官来了。”
黎周起身迎接，顺便把车钥匙给了艾米，“你先下班吧，开我车回去，注意安全。”
陆昭一顿，路虎……
她再看这个冷静斯文的男人，不知不觉就嗅到了一股金钱的味道。
“好的，黎医生。”艾米接过钥匙，转身走向旁边的小茶水间，动作麻利地准备好一杯温柠檬水放在黎周手边的茶几上，又快速做了一杯拿铁递给陆昭。做完这一切，她才优雅地原路走了出去。
陆昭看着艾米的背影，眼底的赞赏快要溢出屏幕，全然没有注意到黎周伸到自己面前的一幅画作。
反应过来，她一愣，“这是？”
黎周指了指里头专心玩沙盘的何子聪，然后引着陆昭进了对面一间咨询室。
咨询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不等坐下，陆昭就迫不及待问：“黎医生，是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吗？”
她仔细看了一下画作，画面用色非常明媚鲜亮，大片的的粉红色铺满天空，鲜绿色的大树，明黄色的太阳，还有橘色的小房子，蓝色的溪流，一家三口手拉手在草地上，每个人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脸。
这完全是一幅充满童真，洋溢着幸福感的画作，陆昭看不出问题。
黎周没有回应她的疑问，而是反过来问她：“陆警官，你看这幅画的第一感觉是什么？抛开你对何子聪遭遇的了解，只从画面本身。”
“颜色很温暖，”陆昭抬起头，看向黎周，“他用的粉红，鲜黄，这些让人觉得快乐的颜色，是不是说明，在他潜意识里是柔软的，向往美好的？”
黎周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引导：“看完这幅画，你的眼睛舒服吗？”
大面积的亮色的确明媚，但毫无空隙，视线落在上面，有种无处安放的局促感，陆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看着这幅画的时候是不能眨眼的！
“我想你感觉到了，”黎周捕捉到她表情的变化，“何子聪的画用色极为饱满，但线条却极为生硬紧绷。他没让这张纸有一分留白，涂色时非常用力，你看，”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早已被彩笔的颜色浸透，“还有这三个人，笑容过于夸张了，嘴唇占据了整张脸的二分之一。”
他放下画纸，目光看向陆昭，开始进行专业的解读，“在儿童绘画心理学中，色彩的使用，画面的布局，人物的表情，都是内心情绪的投射，但我们不能简单粗暴地去一一对应。像子聪这样过于鲜艳、饱和度过高的颜色，可能代表的并非真正的快乐，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掩饰。”
“掩饰什么？”陆昭追问。
黎周摇摇头，“目前，我们还无从得知。”
他将画轻轻推回陆昭面前：“这幅画，需要和他后续的表现结合起来，才能做更详细的解读。陆警官，和这个孩子相处是需要技巧和耐心的。”
“我明白了。”陆昭叹了口气。按理来说，这个孩子和他父母的死应该没有关系，但她总觉得怪怪的。
却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陆警官，”黎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忖，“我的车被艾米开走了。这个时间打车恐怕不太方便……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一程？”
呃……陆昭挑了下眉。原来他也是要回家的啊？那刚才把车钥匙交给艾米干嘛？
但她面上不显，干脆地点点头：“好。正好我把子聪送回家，他爷爷那边估计也等急了。”
“那太好了，谢谢。”黎周颔首，随即走到儿童房门口，“子聪，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沙盘前，何子聪推沙的动作停了下来，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然后垂着脑袋慢慢走到黎周身边，抓着他的衣角。
陆昭看着这一大一小走来的画面，心头那点怪异感又被一种沉重的心疼取代了。
她的车是一辆黑色SUV，算得上整洁，但毕竟到处奔波，略显沧桑。之前送黎周还好，这回她忍不住好奇，开惯了路虎的精英人士能不能坐得惯她的“小破车”呀？
黎周没坐副驾，而是细心地用手护着何子聪的头顶，让他先坐进了后排，并帮他系好了安全带，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了孩子旁边。
陆昭心底对他又多了几分认可，不愧是全国出名的未成年心理学专家，那么细心，那么体贴，这大钱该他挣的！
“先送子聪回他爷爷那儿吧，然后再送你。”
“听陆警官安排。”
先到了何勇父亲家楼下，何子聪的爷爷早已接到通知，等在门口，见到警车，眼眶又红了。陆昭和黎周一起将孩子送到老人手中，简单交代了几句，留下了黎周的联系方式，叮嘱有事随时可以找警方或医生。
看着老人紧紧搂着孙子，佝偻着走进楼道的背影，陆昭心里沉甸甸的。
“我一直以为在陆警官这里，案子永远是第一位的。”黎周的话里透着几分兴致。
“案子当然是第一位，”陆昭回答得很快，“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我站在你面前的原因。”
“但对何子聪这个孩子，陆警官已经不止一次流露出超越案子所需要的情绪。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陆警官在透过何子聪，看向别的什么人。”
陆昭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锐利的审视。
但她没让自己的失态持续太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冷淡：“警察也是人，黎医生。面对一个在一天之内接连失去至亲的孩子，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产生同情。这和我把案子放在首位的原则，并不矛盾。”
说罢，她启动车子，车速明显比之前快了许多。
“我没有这个意思。”
“黎医生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
陆昭开始意识到黎周在心理学领域的敏锐度会让他成为一个很危险的人，和他相处越久，交谈越多，那些她习惯性藏起来的东西就会暴露得越多。
车内的空气因为这个认知凝滞了一瞬，她知道从此以后面对这个男人，她心底会多一分戒备。
黎周似乎也感知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也没有尝试缓解这份无形的张力。他同样沉默地望着窗外，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只有那双掩在镜片后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陆昭到家已近凌晨，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但又没胃口，于是就这么站在那，和厨房玻璃门的影子对视许久，才从冰箱里摸了几个鸡蛋煮了吃。
煮蛋的空隙把衣服塞进洗衣机，然后把卫生间的头发处理了一下，又换了新的垃圾袋。
做完这一切，水开始沸腾，她觉得自己精疲力竭。
她关了火，鸡蛋过冷水，剥开，两口解决一个，然后靠着沙发滑坐在地上，再也动不了。
大概四五年前开始，她就开始独居。这套房子是工作后买的，面积不算小，两室一厅。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屋子的空间被越来越多的东西填满，书，文件、一时兴起买回来的小玩意儿，各个案子的资料备份……她总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间把它们收拾清爽。
陆昭就是这样，查案追凶她永远跑在最前面，可简单的家务却让她感到无比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