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陆昭在孩子面前蹲下,指尖落在他的发端。
小男孩睫毛微微颤动,“何子聪。”
“何子聪。”陆昭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认真地记住了这个名字,“阿姨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何子聪盯着她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掌,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她这才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牵着他,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陈铮的车。
——
宁东市局门口,黎周已经等在那里。他只穿了一件休闲T恤,显然处在非工作时间。看到陆昭下车,他快步迎了上来。
陆昭面露歉意,“黎医生,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这个孩子情况比较特殊,他现在这种状态……”
“我知道,你微信里说得很清楚了。”黎周温和地打断她,晃了晃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他的视线落在被陆昭半护在身后的何子聪身上,眼底的了然一闪而过。
黎周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向何子聪伸出手,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子聪是吗?我叫黎周,是医生。这个阿姨怕这里太吵,让我带你去个安静的房间坐一会儿,好不好?”
何子聪抬起眼,看了看黎周,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陆昭。陆昭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轻轻松开了牵着他的手,他这才忐忑地走向黎周。
“我正好在附近处理点事,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陆警官放心,交给我。”
他带着何子聪走向局里临时设立的心理咨询室。
陆昭则一跺脚,冲向张局办公室,她这一路至少挂了二十通李萧的求救电话!
“……胡闹!没有这么干的!就因为两个人是夫妻,死亡时间接近,你们就想当然地要并案?证据呢?关联性呢?法律程序还要不要了?!”
还没到门口,远远就听见张局的斥骂,李萧塌着肩膀站在她面前。
陆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然后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张局。”
里头的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陆昭?你来得正好。”张局指了指李萧手里的报告,“你看看李萧提的这个,太草率了!”
陆昭走到桌前,从李萧手中接过那份报告,“这是我的意思张局,两起死亡时间间隔不超过二十四小时,都是伪装成意外的样子,我认为有必要并案共查。”
张局瞪着她,差不多背过气去,最后像是认命般重重吐出一口气,“我就知道是你撺掇的。” 她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说吧。”
李萧刚坐下,陆昭站着没动:“不了领导,现在案子最重要。”
李萧默默站起来。
那份报告上是何勇和他的妻子王梅雪的社会关系。夫妻两个经营一家家常菜馆,平台上口碑挺好的,没什么仇家。私底下有没有和谁结过仇,还需要实地探查。
张局的意思是光凭这些,无法合并两起命案。
“表面上是这样,但张局,何勇的刹车被人为破坏是事实……”
“这只能说明何勇的死属于刑事案件,但云台湖那边儿监控全部都看过了,她就是自己失足落水的,咱没有理由把两个案子混为一谈!”
陆昭明白了,“一天。”然后拽着懵逼的李萧对张局敬了个礼,“请领导给我们一天时间,明天五点之前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王雪梅的死不是意外的证据!”
“找不到怎么办?”
“那我就亲自写报告,承认判断失误,并按程序分开侦查,绝不再提并案二字!”
李萧被陆昭突如其来的“军令状”弄得心尖一颤,但立刻稳住心神,目光坚定地看向张局,表示支持。
张局揉了揉皱在一起的眉毛,“就给你们俩一天时间,去吧。”
“是,谢谢领导!”
门在身后关上,陆昭看了眼手表,马上九点了。
“云台湖那边监控调回来了吗?”
李萧点头,“我都看过了,案发现场除了王梅雪没有第二个人在场,可以排除他杀。”
“带我看看。”
李萧座位上三个显示器同时播放着云台湖案发时的监控录像,当时岸边的确只有王梅雪一个人,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网兜,准备去够一米开外的地笼,过程中没站稳滑进了湖里。
看着的确是意外,陆昭蹙着眉,把这一段反复看了几遍。
“停。”陆昭突然开口。
李萧立刻敲下空格键,画面定格在王梅雪脚滑的瞬间。她站着的平台是水泥砌的,摩擦力很强,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容易滑下去才对。
“再看一遍。”陆昭沉声道。
她们又看了几遍,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发现。李萧分析,“平台本身是湿的,有可能只是踩到了青苔?”
“把这一块截个图发给技术科,让他们做增强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让她滑下去的物质。咱们去现场看看。”
李萧一边干活一边套了件外套,还不忘回一声,“好嘞。”
云台湖是宁东市区最大的湖,生态保持完好,周围建了很多小区,何勇和王梅雪开的店就在这附近,叫云台湖家常菜,主打湖鲜和家常风味,生意算得上稳定。
湖里是禁止捕捞的,但部分区域在小区内部,这边的住户就会偶尔来钓个鱼,或者下地笼捞些小鱼小虾。何勇他们家就有地笼,捞到的鱼虾也是供店里用。
王梅雪失足落水的平台上,两名女刑警各自握着一盏强光手电,一寸一寸地摸过去,试图找到遗漏的线索。
“陆队,我这儿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质。”李萧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语气带着焦灼,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陆昭看向不远处幽深暗沉的湖面,晚风吹过,湖水轻轻拍打着湖岸,发出空洞的“噗噗”声。
她弯腰,从岸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进水中。石头落水的声音短促沉闷,也没有激起水花,可见此处水深,和卷宗上两三米深的数据对得上。
“她当时穿了下水裤对吗?”陆昭忽然问道。
李萧点头,声音有些遗憾:“王梅雪本身是会游泳的,当时离岸没多远,要不是穿了这个裤子也不会死。”
当时湖水灌进裤子里增加了重量,橡胶裤腿又限制了行动,她无论怎么挣扎都爬不上来。
云台湖是天然湖,陆昭转过身,手电光柱扫过连接湖岸的斜坡。那是一片自然形成的缓坡,长着杂草和低矮的灌木,逐渐没入水中。像这种天然湖泊的岸边,水深通常是渐变的,从浅滩慢慢过渡到深水区。这里离岸这么近,水深居然能达到三米?
“云台湖最近有什么施工项目吗?”
李萧查了一下,“还真有!”她把手机转向陆昭,是当地街道办牵头搞的一个局部生态清淤项目,施工范围就包括王梅雪落水的这一片区域。记录显示,施工方用小型抓斗船在这附近进行了清淤作业,平均挖深了大约两米。
“警示牌呢?!”陆昭的声调陡然拔高。
她们一路过来,无论是主干道岔入湖边的小径入口,还是平台附近,都没有看到任何关于“水深危险”或是“施工区域”之类的警示标志。
清淤挖深河道,这可非同小可!
“这个项目是三月份的,过去五个月了,可能……”李萧语气跟不确定,如此明显的地形变化和安全隐患,官方层面完全不留任何持久性提醒,这不符合常规安全管理流程,麻烦了。
果然,陆昭当场发火,“水深从几十公分挖到三米,怎么可以不设置警示牌?谁敢保证这五个月不会有人不知道有项目挖深过河道……”
她愣住,看向李萧。
“你说,王雪梅会不会不知道?”
“很有可能,如果她知道这个平台附近的水变深了应该不会穿下水裤过来!”
陆昭用力闭了闭眼,她现在必须让自己保持清醒,找出这个事故的破绽。
王梅雪为什么会在水泥平台打滑?
她为什么会穿着要命的下水裤,到一个水深足以没顶的地方收地笼?
前者,她需要等技术科的结果,而后者,她必须弄清楚王梅雪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五个月前就结束了的清淤项目。
“萧萧,拍照留证,然后起草一份情况说明,把当地街道办和施工方在安全警示上的疏漏正式行文,同步上报市局和相关的安全监察、市政管理部门。”
“明白!马上办!”李萧没有丝毫犹豫,从各个方位系统地拍摄现场。
陆昭看着利落地拍照、记录,手指在平板上翻飞的李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姑娘扎着低马尾,脸上还带着点初出警校的稚气,但行事作风却迅速干练,完全看不出是刚参加工作不满一年的新人。她有时候庆幸自己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案子,都有这帮伙伴。
云台湖家常菜馆门关着,贴了暂停营业的通知。
两人走近。这家店的门面比她们预想中要体面许多,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擦得干净,从玻璃门看进去,少说一百五十多平,在临湖的餐饮街上,算是中上规模的铺子了。
“妈呀,番茄炒蛋28?”李萧努努嘴,这价格倒是不算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