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念案过去一个礼拜，陆昭得到了久违的假期。
宁东市坐落在江畔，从她家骑自行车，沿小道，大约三十分钟就能抵达滨江公园。那里江面开阔，风从水上来，带着湿润的气息，是个观赏日落的好地方。
她本来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但上回听黎周提了一嘴，便想着去看看。
“您好，您的外卖！”门铃和外卖小哥的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她短暂放空的思绪。
她正把攒了几天的垃圾收拾进一个大垃圾袋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放门口就行！”
换好垃圾袋、戴上遮阳帽、穿鞋、开门拿上外卖点的咖啡，就这么出门了。
自行车不常骑，有些呆板。
风迎面吹来，拂动帽檐下的碎发，她骑得不快，余光掠过绿道上散步的老人、嬉笑奔跑的孩子、相偎的情侣，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景象，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美妙的抽离。
夕阳缓缓西沉，滨江公园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停好车，陆昭靠在栏杆上，摘下了帽子，任由江风彻底吹乱她的头发。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望向远方正在沉没的落日，望向波光粼粼的、能吞噬一切也包容一切的江水。
她就这么站着，看着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看着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直到手中咖啡见底，只剩下冰块化的清水。直到最后一线天光被江水吞没，夜幕完全降临。
“小陆啊……”
陆昭转过头，只见一位穿着碎花衬衣的老人，牵着条同样年纪不小的金毛犬，步履蹒跚地朝她这边挪动。
陆昭愣了一瞬，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稳稳扶住老人伸过来的手，“奶奶，是我。”
“哎，真是小陆啊！”老人的手有些凉，却紧紧攥住了陆昭温暖的手指，惊喜地仰头仔细端详着她，“我就说看着背影像！你这孩子，忙，奶奶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你喽……是不是又瘦了？”
老人念叨的时候，金毛也凑了过来，用湿润的鼻头嗅了嗅陆昭的裤腿，尾巴缓慢地摇了摇。
“工作上是有点忙，让您惦记了。”陆昭顺势搀着老人，引着她慢慢往旁边的长椅走去，“您晚饭吃了没？一会儿我送您回去，风大，别着凉了。”
“奶奶没事，奶奶天天在这儿溜达。倒是小陆啊，你也快三十岁了，什么时候定下来啊？”
陆昭心底无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有这关，脸上却只能维持着无奈的笑，“奶奶，我现在这工作，您也知道，没日没夜的，真是抽不出时间去考虑这些事。”
老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再忙也要恋爱结婚呀！你和小韩……”
“奶奶，”陆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不要提他。”
老人哽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接着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还为你爸那件事生小韩的气呢？唉，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半大孩子，懂什么呀？都是过去那么久的事了……”
“奶奶，”陆昭再次出声，这次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里的抵触显而易见。她反手轻轻握住老人微凉的手，用了点力将她从长椅上搀扶起来，“过去的事儿咱不提了。来，我送您回家。”
老人是陆昭小时候的邻居，姓孙，老伴儿去世得早，后来儿女有出息，陆续去了国外发展，便把老太太从老城区接来滨江的高档小区，请了保姆照顾。
陆昭还像小时候那样，得了空就去她家里坐坐，陪她说说话，吃吃饭。
暮色渐浓，陆昭推着自行车，孙奶奶牵着小金毛，两人一狗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黄灿灿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她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你呀，从小就犟。”老人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心又善，见不得别人受苦……当警察是好，为民除害。可你是个女娃儿，太辛苦了。”
陆昭默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自行车推得更稳了些，配合着老人缓慢的步子。
“小韩那孩子……奶奶看着他长大的，品性不坏。”孙奶奶叹了口气，话题终究还是绕了回来。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出事，他才多大？十八？十九？一下子面对那种场面，吓坏了，说错了话……也能理解。他后来不是一直后悔，想跟你道歉吗？你这孩子，心结一系上，就谁也不让碰了。”
“他害死了我爸。”陆昭紧紧盯着前方明暗交错的路面，嘴唇泛白。“咱们不说这些了。您晚上吃的什么？要是没吃好，我一会儿送您到家，给您下碗清汤面吧。”
孙奶奶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陆昭平静但倔强的侧脸。
老人终究是心疼多过了执念，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陆昭扶着车把的手背。
“吃了，吃得挺好。”孙奶奶顺着她的话，不再提旧事，脸上重新堆起慈和的笑，“你呀，别光顾着我，也对自己上点心。你明天不是还得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奶奶这儿，有阿黄陪着，好着呢。”
两人说着闲话，走到了小区门口。陆昭一直把孙奶奶送到她住的单元楼下，看着她进电梯，才转身离开。
骑上自行车，她再次融入城市的夜晚。
陆昭知道，有些过去并未真正过去，它们只是被她妥善地封存了起来，连同那个十八岁的夏天，和那个惊慌失措的、名叫韩宇辰的少年一起。
于此同时，宁苏大桥上发生一起重大事故。
陆昭抓着手机，“交通事故怎么打到刑侦支队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萧急切的声音：“陆队，现场初步勘察，死者驾驶的车辆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了，而且就在昨天，死者的妻子被发现溺死在云台湖！”
云台湖溺水事件她知道，当时定性为意外。
但现在只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发生另一起“意外”……她陆昭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背脊挺直，所有疲惫被强行压下。
“位置发我，联系交警部门，同步事故车辆详细信息和死者身份背景，越细越好。另外，昨天那起溺亡案的卷宗也调出来给我一份。”
陆昭单手扶住把手，长腿一跨，重新骑了上去，“李萧，通知张局，刑侦支队申请并案侦查，我先去一趟现场。另外，查一下这对夫妻的社会关系和保险情况，尤其是最近有没有与人结怨。”
“明白！”
陆昭把车扔在了一家银行楼下，然后打车到宁苏大桥事故现场，陈铮和林月先她一步已经在做记录。
“什么情况？”
警戒线内，一辆白车几乎被桥墩子吞了整个车头，触目惊心。车子驾驶室严重变形，里面的人还没被完全清理出来。救护车停在旁边，滴嘟滴嘟的，显得很无力。
林月看见她，起身回复，语速非常快，“车上只有车主一个人，男性，三十五岁左右，初步判断当场死亡。车辆从东向西行驶，在桥中段毫无征兆地突然失控，高速撞向右侧桥墩。没有与其他车辆发生剐蹭的痕迹。”
她顿了顿，手电光指向车辆底盘下的位置，技术科的同事正在拍照取证。
“最可疑的是这里，刹车油管被人为割开了近三分之二的口子，车辆在撞击前，刹车系统应该已经基本失效。”
陆昭蹲下身，借着技术警的灯光，看向月月手指的位置。
断裂的刹车油管切口边缘齐齐整整，她凝了凝眉，这是生怕警察看不出来是人为割开的呀。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宁苏大桥是连接宁东和苏城的主要通道，即便夜晚车流量也不小。
“身份确认了吗？”
“驾驶证显示叫何勇。已经通知了家属，正在赶来的路上。”林月回答。
“他老婆昨天去世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通知的是他的父亲，老人带着他儿子来的。”
父送子，子送父……这个孩子昨天刚失去了母亲今天又失去父亲，陆昭看了一眼桥上闪烁的警灯，叹了口气。
“你们先留在这里配合技术队勘察现场，我去那里等死者家属。”
刚走出几步，陈铮小跑过来，“陆队，死者家属到了，老人家情绪非常激动，那边的同事有点控制不住了……”
陆昭偏过头，“月月。”
林月点了下头，跑过去，把跪在地上的老人拉到安全的地方，又开了一辆警车到他旁边护着。
老人身后几步远，站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岁的小男孩，小脸煞白，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桥墩方向，望着那辆几乎变成灰烬的车，还有周围闪烁的灯光和忙碌的陌生人。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动，只是站着，这种异样的平静在混乱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也让人心头发紧。
从他小小的身影里，陆昭仿佛看见了十二年前的另一个女孩。她也是那么茫然地看着冰冷的父亲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看着母亲爆发崩溃的哭泣却没有一点声音，她也没哭，没动，没有走近。
她只是那么看着，看着那抹白色从眼前推过，消失在拐角。心里有个地方，好像也跟着这抹白色一起，被推进了永恒的、漆黑的寒冷里，再也没能暖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