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便站起身来拉她,柔声说道:“你就是不想回去,也该再叫个人来守着呀!你难道忘了,晴烟这丫头最怕鬼了。这里黑咕隆咚的,她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像见了鬼似的,再一叫喊起来,倒吓人一跳。”
玉笙复又板了脸道:“你偏记得这些没要紧的。”仍是坐着不动。
林秀又去拉她的手,拉起她来,说:“难道你就不怕么?这四下里什么也瞧不见,谁知道那些树后头有什么呢?还有那边的假山石,有几个看着真有些像鬼怪呢。哎,你听,那是什么声音?”说毕,站着侧耳细听。
晴烟本来就害怕,听林秀一说,往四下里瞧了瞧,果觉可怕,便颤着声音道:“大爷,快别说了。”
林秀听了一阵,又哈哈一笑,拉着玉笙在前走,晴烟紧跟在后。玉笙本来不怕的,听了林秀的话,又想起前些时自己夜里怕黑的事,加之一阵凉风吹过,吹得树叶子簌簌地响,就像谁在她耳朵边上搓头发似的,两臂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觉也有些毛骨悚然起来。林秀拉着她的手,她原要甩开他的手的,此时却两手拽着他的袖子,拉着他快走。
林秀知道她害怕,忍着笑说道:“有我在这里,任他什么妖魔鬼怪也绝不敢出来的。你别急,夜里看不见路,当心崴了脚。”
玉笙不答,只是拉着林秀快走,晴烟在后头三步一回头地跟着。到得光亮处,玉笙便甩开林秀的手,自己抢先进了院子。林秀在后头先是一笑,后又叹一口气,幽幽说道:“唉!秋扇见捐哪!”
眼见前头一片亮光,晴烟此时也就放了心。她原是不识字的,听见林秀这话,看看自己手里的扇子,疑惑道:“离立秋还有几天呢,这扇子怎么是秋扇呢?”
林秀听了,回头来冲她一笑,又看着手里的扇子,说:“这扇子在天热时,人们时时不离手。到了秋天用不着扇子了,它也就被束之高阁了。你们主子先前害怕,就拉着我走。此刻用不着我了,就把我甩开,我就像那秋天时被抛弃的扇子。可怜,可怜哪!”说着,挥挥扇子,摇摇头,抬脚走进院来。
晴烟独自一个在后走着,说:“你们读书人就喜欢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不过,说得还怪好听的。”自己边走边看那扇子,口里又念了两遍“秋扇见捐”,也抬脚跨进院门。
她只顾着看扇子,口里又念叨,没留意脚下,一脚踩在一滩水里。那水把地下的泥泡得软了,她就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一仰,几乎向后仰倒。幸而她两臂挥舞了几下,如同鸟儿振翅一般,终于没有跌倒。然而她身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晴烟就直直地扑在这个人身上,将那人扑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水都泼在两个人头上身上。她二人都禁不住口里“哎呀”地叫了一声,引得四周的丫头们都来看。
众人听见叫声,又有泼水的声音,以为是谁倒水的时候不注意,倒在哪个倒霉鬼身上了。出来一看,只见晴烟从头到脚水淋淋的,紧闭着双眼,口里直叫“妈呀”。晚霜穿着杏黄色抹胸,浅绿色褂子,底下梅子色裤子,散着裤腿,趿拉着鞋,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铜盆,身上也湿了半边,只低头倒着鞋子里的水。
丫头们看见这副情景,又是要笑,又想着要过来替她二人收拾。终是忍不住,都嘻嘻哈哈围拢过来,问她二人怎么回事。
晚霜连连抱怨,又问晴烟道:“你瞧什么呢?走路也不看路。我才换的干净衣服,你瞧我这一身的水。也不知是哪个折了腿的,倒水也不倒到那边树底下去,偏倒在这道上。”
晴烟哭丧着脸道:“姐姐,你看看我,我今日这澡也不必洗了,你竟给我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因为才刚听见大爷说什么‘秋扇见捐’,我就一边走一边念,眼睛只管瞧着扇子,就没留意脚下。踩着那滩水一滑,一直撞到你身上了。”说着,把扇子掷在地下,只管拧那湿了的裙子。
其余众人笑道:“这可是曾嬷嬷常说的:小叫花捡到一句话,三天都放不下。今儿晴烟可不就是那叫花子么?”
小雪起先还在一边跟着笑,后来听见她们说是那滩水惹的祸,偷偷伸了伸舌头,却不敢承认就是自己倒的。偏大雪拿着两张大棉布巾走来,递给晴烟和晚霜,又一指头戳在小雪肩膀上,说:“还不是她,发了懒脚瘟了。我说了几次了,叫她倒水多走几步,往那边沟里倒。她偏有那么多话说,总说水往低处流,倒出去的水自己就会流到沟里去,站在门口就倒,哪料今日就是你二位遭殃。”说完,又斜眼看她妹子一眼
小雪被她姐姐这一下戳在麻筋上,一条膀子都木了,只好一边揉着,一边说道:“我想着地上湿了那一大片,这里又亮,纵有人走路也看得见的。哪知这丫头走路不看脚下,带累了晚霜姐姐。”
晴烟听见是小雪倒的水,且她还嘴硬不肯认错。一肚子气无处发,左右看了看,伸手在脚底的湿泥里抓了一把,伸着一只泥手就往小雪身上抹去。
小雪见她要拿自己出气,忙往她姐姐身后躲,嘴里连连讨饶:“好姐姐,我下次不敢了。我才换的衣裳,这素白裙子弄脏了可不好洗。你玩笑一下就好了,可别认真往我身上抹。”
晴烟道:“我管你。”伸着泥手只是要抓她。二人就绕着大雪跑,一个追一个赶。其余众人怕晴烟的泥手抹到自己身上,都散得远远的。大雪推开她二人,过来帮着晚霜理裙子。
晚霜擦了擦水,见她二人闹个不歇,也不好再提这事。但见晴烟追着小雪往院里跑去,便在后头说道:“你两个玩归玩,闹归闹,可别闹到里头去。晴烟,你那一手泥,要是弄到屋里帐子上头,可仔细你的皮。”
那二人一听此言,都掉头往丫头院里去了。众人又说笑几句,也都各自回去。
晚霜从地上拿起盆来,问大雪道:“咱们都在这里,屋里谁伺候着呢?流云么?”
大雪回道:“我才刚看见流云在那边洗衣服呢,这会儿不知她洗完了回来没有,怕是郁金在屋里。”二人一边说着,就一边回去。
到得屋门前,看见流云正站在那里理袖子。晚霜回去换衣服,大雪就过来问她:“姐姐在这里呢?那么定是郁金在屋里了。”
流云一听,才知道她们都没在里头。因见大雪还没换衣服,知道她要洗澡,就往屋里走去,口里说道:“我才洗了衣服回来,她们都洗过澡了,你也去洗吧,我进去了。”大雪答应一声,自回房去收拾。
流云才走上台阶,看见郁金从里头屋里出来,又把门关上了。流云问道:“今日睡得这么早么?”
郁金一回头,见是她,连忙摆手,一手拉着她走下台阶,一手指指屋里,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流云会意,也就随她往院子里来,坐在院门边,看着别叫小丫头们进去。
原来恰才玉笙先一步进了院子,林秀随后跟至。郁金本来在屋里收拾衣服的,见他二人进来,料想林秀要洗澡,就顺手拿出几件衣服来准备着。偏林秀一直跟着玉笙进到里面来,对着玉笙说些玩笑话,她就只好先走开了。
到得外间,见屋里屋外除了自己,别的一个人没有。要走开吧,怕一时叫人又听不见。留在屋里吧,又怕她二人不便。正在此时,听见里头二人推搡起来,又有些唧唧哝哝的说话声。郁金吓了一跳,心想莫不是他二人又斗口,今番林秀不肯让着玉笙,两人动起手来么?
忽又听得一阵衣料撕裂之声,林秀随后说到:“娘子,你就这般等不及么?”郁金听得这一句,心内方明白。三步两步跑了出来,又把门也关上了。
流云听她说完,脸上也发起烧来。二人沉默了片刻,流云悄笑道:“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人家两口儿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听去了不算,还拿出来讲说。”
郁金急道:“姐姐,人家拿你当正经人,才把这些告诉你,你倒来取笑。”顿了顿,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这也没有什么,人之常情。我看你将来同你男人就不说这些?这会儿还不知你的那一位在天南海北呢,你倒先害起臊来。”说完,怕流云咯吱她,便坐得远了些,只瞧着流云咯咯地笑。
流云听了,心内暗道郁金这丫头竟这样大胆,口里却说:“你越发疯了,越说越没边了。”说着,就要去拧她的嘴,郁金自是不肯让她拧,二人就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