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季浮生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起身回头看去，韩悕身上那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被海边的风吹的鼓动着，那隐藏在大衣下的身影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坚强。他对着韩悕说道:“还困不困，要不要再继续睡会。”
走至他身旁的韩悕对着他轻轻摇头说道:“不睡了，我还是第一次来海边呢，心里有些小激动。”
季浮生说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呢。”
说罢两人就一左一右的坐在折叠桌前，这次两人并未对坐，而且并肩而坐两只折叠椅紧紧相邻。
韩悕看着黑色的天空下眼前海岸后，那片模糊的景象说道:“我想往前走走。”
季浮生说道:“好，注意安全。”
韩悕只身一人走向海岸，在夜色快将她完全淹没在季浮生眼前时，季浮生起身跟了上去。
韩悕正漫无目的的沿着海水不能到达的沙地慢慢走着，天空开始飘落起鹅毛大雪。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还未靠近眼前时便彻底融化。
季浮生一直合韩悕保持着几米的距离，不打扰她欣赏雪花。
走累了的韩悕回到了折叠椅上坐着，季浮生早已回到座位上，看着坐下的韩悕说道:“我给你拍张照片。”说罢他开始调整折叠台灯的光影，在调整到他认为合适的角度后，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对着一直收藏在衣袖里，一直手在侧脸边比着“耶”的手势的韩悕，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的韩悕眼神灵动，头上还有些许的鹅毛雪花为黑色的长发点缀，微笑的嘴角。季浮生拍完便收起了手机。
韩悕这下不乐意了，非要他拿出来给自己看看，是不是拍了丑照以后留着威胁她喝药。季浮生无奈只得掏出手机，将刚才的照片拿给她看。
看过照片的韩悕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夸了句有水平后，看向已经有了一些积雪的沙滩，又看向带着她来到这里的季浮生，眉眼含情十分认真的说道:“季浮生，我给你挑一支舞吧。”
季浮生看向她的眼睛，不知有什么触动了他的心，嘴边只道出一句:“好”
韩悕神色认真的说道:“不好的话不许笑！”
季浮生不语，点了点头
韩悕向前走出5米的距离，站在了哪里闭上了眼睛。
舞蹈是小时候父母都支持她去学的，当时每人送她一天这样轮班，她也很爱舞蹈，只是后面父母离婚后，她便一次都未曾在跳过舞，但是她今天想为他跳一只舞，为这个相识不久，却愿意毫无理由接住自己任何情绪的男人。
她开始将心就放在这片海滩，忽的，她动了起来，此刻她忘记了所有，包括从前她所学习的所有的舞蹈，但她此刻依然舞动着。
从韩悕站在哪里时，季浮生的眼睛便一刻不曾从韩悕的身上离开，虽只有5米的距离，但她只能看清她的轮廓，他的心也在此时随着那他从未见过的舞蹈，舞动着。
他看见，看见地上的已落地的白雪，和她者身后的黑夜，她正在黑白中随心舞动
他看见海风与未曾落地的雪为她伴舞
他听见海浪与礁石为她伴乐
他的心也随着那支舞而起舞
他悟了
悟了为何这世间痴男怨女，痴何来，怨何去。
他明了
情字何来，为我与这天地，与这众生，与这人间一切有情无情物用心与心相交。
他的眼角开始流下泪珠，为她舞动时抛下的所有，为她未来所有的所有。
韩悕直至微感力竭才停下舞动的身姿，走向那位观赏者，走近时弯着腰低头她看向正端坐在折叠椅上的他，他的心此刻还在为那支舞而悦动，他的眼睛闪着泪光，她明了，这泪是为她为她舞动的舞而流。
她笑了，她看见了他，也知道他看见了她。
韩悕伸出左手，在季浮生的眼前，打了个响指。
回神的季浮生，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女孩明媚的笑容。
他的脸上也浮现了笑容和她一样明媚，是他在此之前的27年从未有过的景象。
他与她都在想，有此一瞬，不负此生。
此刻天地仿佛寂灭，只余下一双互相看见的灵魂。
围墙内的小女孩，此刻不再顿在墙角，她站在了围墙正中央，似乎张高了不少，她抬头直视那一直有所觉察的眼睛，那黑影也不再后退，就这么站在围墙外，目光与目光向交。
灵魂与灵魂再度归于这世间，万物也随之归来。两人的脸颊都好似被这海风装饰出绯红。
韩悕站起了身子，舒展了一下身体，对着季浮生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想回家睡觉了。”
季浮生答道:“现在，我现在收拾东西，收拾好了就出发，今天赶回去，晚上还可以在家里过小年。”
韩悕陪着季浮生一起收拾起来，两人只用了几分钟就装车完毕，回到车内季浮生打开了空调，韩悕从兜里掏出了烟盒只剩两支，向季浮生递去，嘴上说道:“刚好。”
季浮生手里拿着火机，打着，两支烟头都靠近火源，同时点燃。
季浮生讲烟雾吐出窗外，回头对韩悕说道:“回家！”
两人从沿海的村落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早上8点多，韩悕下车后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不经感慨舒畅，季浮生开了一夜的车眼神疲惫，下车后对着正在感慨的韩悕说道:“走吧，到家了。”
韩悕小跑至季浮生身边，两人并肩而行穿过石子小路走向院中。
到家的韩悕看着还未消失，正守在院中的“侠客”说了句:“辛苦了”。
季浮生则是径直走向厨房，做起了早饭。
韩悕走向了那张躺椅，再次盘坐起来，厨房内传来季浮生的声音，他说道:“我昨天约了人今天来装宽带，你困不困，一会人来了你看着点，我有点熬不住了。”
韩悕一听有人要来装宽带，喜悦的心情在舔几分喜悦对着厨房内回道:“好，你先睡觉，一会我盯着它们。”
季浮生今天做的早饭十分简洁，热了几个包子，煮了碗姜汤。
韩悕看着那一碗姜汤，拒绝的神情写在脸上，季浮生说道:“昨天吹了太久的风，喝点姜汤暖暖身子。”说着他手指还指了指楼上书房的方向。
韩悕想起书房内放着的那碗药，两害想加取起轻，端起了眼前这碗姜汤，小口的喝了起来。
吃过早饭季浮生刚准备收拾碗筷，就被韩悕赶上楼睡觉去了，韩悕在回来的路上睡了一路现在不太困，看着季浮生眼睛里轻微的血丝，有些心疼。
韩悕收拾完碗筷在楼下的躺椅上等了一会，季浮生约来装宽带的人就到了，是两位年纪在三十左右的中年男人，手脚很快，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完工了，韩悕目送两人离开后，打开了手机wifi彻底的通上了网，给陈芸打了一通视频电话，但是没人接，应是还没醒来。
直至正午季浮生都未曾醒来，韩悕想自己试着做一下饭。
于是上网搜索学习了一会，看了眼厨房有的菜，决定好了中午吃一顿西红柿打卤面。
忙碌了半个小时的陈悕，看着眼前有些色香味弃权的西红柿鸡蛋卤，心里有些微微的失落，她决定中午就不叫季浮生起床吃饭了，自己把这顿给消化掉。
楼上的季浮生闹铃响起便已起身，他有些无奈，早上怕韩悕感冒逼着她喝下了一碗姜汤，结果她未曾感冒，自己倒是先倒下了，起身走向书房，坐在桌前，在桌子右侧的抽屉里找出一盒尚未使用过的银针，解开衬衣袖口的扣子，折了几下，他看见自己左手手腕处那一丝开始渗透的黑线。
他神色如常，只是嘴里念叨着一句当真是“人道忌满”。
给自己施针过后，他向楼下走去，走到楼下刚好看见正在门口吃饭的韩悕。
韩悕看着向她走来的季浮生，翻了翻碗里的面，试图用面盖住西红柿炒蛋卤。
季浮生看见她的动作，有些不解的问道:“吃什么好吃的呢，还藏着掖着。”
韩悕有些愧愤，对着季浮生说道:“厨房还有，你自己去吃！”
季浮生怂了怂肩，向厨房走去，看见了砧板旁那一碗西红柿卤，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容，又望向锅里，面条还有3个人的分量。转头看向还在门口对付面前那一碗面条的韩悕，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一抹心疼的神色，只是转瞬即逝。他捞了一碗面条，又浇了两勺卤，向门口的餐桌走去，坐在了韩悕对面，韩悕抬头看了眼季浮生放在桌面的碗，一大碗面条，用手捂主嘴角偷笑起来。
季浮生听见了她的笑声，没理会，只是一口面条入口，他就知道韩悕在笑什么了，咸味充斥者整个口腔甚至开始向鼻腔蔓延，季浮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卤子浇的有点多了。
韩悕此时提出了建议，现在锅里面条还多，要不你在炒一个菜？她知道若是今天她不提出这个建议，季浮生一定会硬着头皮吃完他手中的那碗面，她不愿意看他为了她这样做很傻，很心疼。
季浮生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建议。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季浮生将锅里的面转移到一口没用过的煮锅中，又洗了洗锅。
韩悕全程认真观摩季浮生的动作，季浮生在切菜与炒菜的时候也会短暂的停下手中的动作与韩悕细细讲解注意事项和注意的原因。
韩悕在他讲解的时候干脆直接拿出手机开始录制，因为他说的太多，太细她一下子记不全。
韩悕再次坐在门前的桌上，看着手里的青椒鸡蛋盖面，面露喜色嘴里带着愉快的嘟囔着:“我要开始对你动手了，束手就擒吧！”
季浮生看着桌子对面传来的动静，直接对着碗里面动起了筷子。
韩悕抬头看向季浮生质问道:“你是怕我抢你碗里的？”
季浮生的嘴里正嚼着面条，即便这样嘴角的笑意依然掩盖不住，点了点头。
韩悕气的鼓起了嘴巴。
季浮生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放下了手里的碗筷，走向厨房。
韩悕低头开始吃碗里的面，任季浮生怎么叫她也不抬头，因为她哪怕低着头依然看得见桌上离她不远的那碗药。
季浮生见她这会铁了心不抬头，也不在难为她，先吃饱，吃饱了在劝她。想着季浮生继续吃起了刚才未吃完的那碗面。
午后太阳开始出现了温度，韩悕在躺椅上盘坐着看着院中的“侠客”，手里点燃了一支烟，这是她与侠客的道别仪式。
季浮生一只手拿着扇子，一只手拿着烟坐在正熬着药的炭炉旁，看着韩悕说道:“拍一张照片好好的跟侠客道个别吧，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韩悕闻言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给侠客拍起了照片。然后发了一个朋友配文“风雪夜归人”。
季浮生见她心情低落，开始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今天是小年两人讨论了一下午今天该做几个菜。直到夜色降临时终于敲定由韩悕今日在季浮生的指导下开始尝试制作她最爱的猪脚笋干煲。
正蹲在火炉旁守着猪脚笋干煲的韩悕，听着厨房季浮生正切菜刀与砧板发出的清脆的响声，手机传来了一阵抖动，她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信息。
两个人就像约好的一般，一前一后的为她转了账，而后又用短信问她放没放假，再以极其委婉的方式表达了过年希望她去另外一方那边过年的态度。
韩悕看着手机里的信息，她发现她的心不在为此出现过分忐忑的心情，是的，她开始接受，接受不再被父母爱着的现实，只是心里依然有些难过萦绕着，她看向那炭炉上正炖着的猪蹄笋干煲，好像也不那么想吃了，她起身走向厨房。
季浮生正有序的配着菜，听见韩悕走进厨房的脚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韩悕，只是一眼，他便转过头去，开始切菜，嘴里却说道:“韩悕，厨房门边卦着一件长款的围裙，你帮我拿着系一下呗，我的手上刚才切肉沾了油。”
韩悕闻言向他说的地方看去，拿起了那条长款的围裙，季浮生再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两只手张开向外，眼睛看着正向他走来的韩悕。
韩悕拿着围裙，低着头走向季浮生，先走向他身后解开了他正系着短款的围裙，又走向他的身前，垫起脚尖，两长款围裙上面的吊带挂在他的脖子上，她一只手握着一根绳子环抱着他的腰，很细，她的两只手刚好可以在他身后打结，她侧头，脑袋贴在他的胸膛附近。
她的手有些笨拙，系了3遍才系紧，季浮生也不催促她，就这样站着。
系好绳结后韩悕向后退了一步，抬头嘴角带着笑意用调戏般的口吻对着季浮生说道:“还挺有料的嘛。”
季浮生说道:“医生之前和我讲，我的胃不是很好，只能吃些软饭，没办法，只能敬业一些了。”说罢他便转过身去继续切着刚才未切完的西葫芦。
韩悕看着正继续忙碌着的季浮生，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一眼他的背影。
刚才对猪脚笋干煲说话的语气太重，她决定回去好好安慰安慰猪脚笋干煲，想着她回到了门口不远处摆放的火炉旁拿起了扇子，轻轻摇着。
晚饭加上韩悕在季浮生一步一步指导下，具体内容全由韩悕独自完成的猪脚笋干煲，一共七菜一汤。
韩悕站在桌前，看着桌上放满的菜，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编辑了短信分别发给了备注着爸爸妈妈的联系人，又补充了一句小年快乐。
在韩悕刚拍完照时，季浮生便动起手中的筷子，对着韩悕做好的猪肉笋干煲内最上方的那一块猪脚最精华的部位夹去，编辑短信的韩悕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一直手拿起了筷子先他一步夹起来那块猪脚。
韩悕看着手里筷子夹着的猪脚得意的对着季浮生说道:“它的花语，叫手慢无。”
说罢看着手里筷子夹着的猪脚，又用筷子放在了季浮生的碗里，对着他继续输出道:“但是！强者对弱者，总是带着怜悯，所以这块猪脚是你的了。”
季浮生瞪大了双眼，看着韩悕。缓缓拿起放在桌下的左手摇了摇。对着韩悕说道:“孰强孰弱，此刻才见分晓！”
韩悕看着他摇晃的左手拿着的两罐冰镇可乐败下阵来，将那块猪蹄从他的碗里夹了回来。
季浮生将冰镇可乐放了一瓶在韩悕的碗旁，一瓶放在了自己的碗旁，对着韩悕说道:“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我认可你是个俊杰了。”
韩悕听着她那怪异的腔调笑了起来，季浮生则是低头认真干起了饭。
韩悕吃的很饱，揉了揉肚子，看向早已经放下碗筷的季浮生说道:“今天的碗筷，我来收拾。”
季浮生闻言点头说了句:“那就辛苦你了。”
韩悕又起身对着他玩笑道:“不辛苦，命苦。”
季浮生不接话，转头看向窗外吹起了口哨，韩悕开始收拾起了桌上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