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韩悕在第二天雨停以后,回了趟宿舍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回到了季浮生的住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季浮生不在,她就盖着昨天放在躺椅上的毛呢大衣在门口的躺椅上躺着。她很喜欢这张椅子,也蛮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可以睡个好觉,不多时季浮生就提着两袋药和一个新的陶炉回来了。趟椅上的韩悕继续躺着抬了手招呼了一下就又收了回去。
季浮生回来后就一直在忙碌,点碳,洗炉子,熬药。等他将药放在陶炉内熬制时,韩悕已经不在躺椅上躺着了,盘坐了起来。
韩悕问道:“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像中医,更像是一位心理医生。”
正在摇着扇子加大碳炉火势的季浮生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笑着道:“病从心起,心平病愈,患者要的是结果,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讲,你是我接的第一位病人。”
韩悕撇了撇嘴角:“我现在开始怀疑,你到底有没有中医执业医师资格证。”
季浮生答道:“三年前考的,所以关于我的职业水平,你可以放心一些,不要影响我们医患关系才好。”
韩悕说道:“这两天的觉睡的确实很舒适,不过这都2017年了为什么你这坐山头还是没网?平时怎么去打发时间?”
季浮生答道:“楼上主卧隔壁的房间,是我都书房,里面有一些国学,小说,心理,佛学类的书籍,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拿几本看看。”
韩悕点了点头转而问道:“等会晚上吃什么?”
季浮生说道:“你想吃什么?我这里可以点菜。”
韩悕道:“我很认可你的职业态度,收钱办事一点都不含糊,等姐以后有钱了,给你包养了怎么样?”
季浮生抬头看了眼正在给他画饼的“老板”笑了笑说道:“也不是不行,我很好养活的,给口饭吃就行。”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到了夜幕降临时。
晚饭时间,韩悕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熬好的药如临大敌,她从小时候开始就讨厌吃药。每次爸妈都要哄她很久。想到这里她眉头的忧愁就又加重了几分。
季浮生好像看穿了她的为难,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拿出了很多不同品牌,不同口味的糖果放在那碗药的旁边,但是嘴上却没打算放过她,笑嘻嘻的道:“医生的建议是,长痛不如短痛,一口闷了更有女侠风范!”
韩悕看着桌上的那堆糖果,又看了眼正一脸贱笑的季浮生,接受了他的挑衅,端起那碗已经温好的中药,壮士断腕般的一口闷下。
此时季浮生已经打来了一个糖果的把包装纸向她递去,嘴里一嘴苦味的韩悕并没有用手接,直接用嘴咬住了递过来的糖果,只留下包装袋在季浮生的手心。
嘴里含着糖果的韩悕皱着眉问道:“这个药要喝多久啊,每顿都得喝了嘛接下来一个月里?”
季浮生答道:“恭喜你答对了,但是又没完全答对,或许接下来两个到三个月,你的一日三餐都要与它为伴。”他还顺手指了指此刻正空着的药碗。
他一直在挑衅,一直在挑衅啊!想到这里韩悕有些怒不可遏。桌下的脚,一脚踩向季浮生的脚,顺带半时针扭了一下。
季浮生脚下吃痛,也就闭嘴。不过心里还是很开心,因为她开始表达情绪了,这是一个很好的迹像,一是因为病情有好转的迹象,二是因为信任加深。
冬季的夜晚山里透着刺骨的冷,整栋房子就只有书房装了空调,吃过晚饭韩悕换上了一身冬季的黑色长款睡袍,在书房屏风后那一堆堆就地摆放的书里找到一本悬疑类小说。正坐在季浮生对面津津有味的看着。
桌上之前的摆件都已被季浮生收起,只留下小圆盘插香底座和一正方形的烟灰缸以及茶盘,茶盘上摆放着一整套的白瓷功夫茶具。
季浮生抬手沏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了韩悕正前方不远处,自己取了剩下那杯开始细品起来。
韩悕的眼睛看的有些累了,便放下了书,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起来,余光瞥见烟灰缸旁的烟,轻咳一声。
正端着杯子沉思的季浮生,被这声轻咳打断了思绪,目光顺着她的眼睛同样看见了那包烟。
季浮生道:“抱歉,之前不知道你有这个爱好。”说着拿起那包香烟从中抽出两支向韩悕递去。
韩悕接过其中一支,季浮生将剩下那支放在自己嘴里,从兜里掏出一个砂轮的煤油打火机递给韩悕。
韩悕点燃香烟后轻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韩悕道:“你刚在想什么?”
季浮生回道:“我刚在想明天吃什么。”
韩悕点了点头说道:“这确实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这两天我吃你做的菜,发现跨度很大,南北的味道都有,你是经常出远门嘛?”
季浮生答道:“就好吃这一口,所以花了半年时间,认真学习了一下。至于出远门这件事,我目前还并没有出过云州市。”
韩悕道:“我是抚临人,云州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季浮生不敢问关于对方家庭的事情,那个答案他现在的身份位置不能承接,与是准备转移话题。
季浮生道:“抚临离这里有700公里了吧,那边过年和云州有什么不同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已经是夜里十点,韩悕与季浮生都开始微微打起了哈欠。两人四目相对后轻笑一声。
韩悕先起身回房了,季浮生并未着急,点起一根烟后,从书桌下侧边的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开始些着过冬要准备的一些东西,一页纸刚好写完,他翻了一页又再次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铅笔在空白处画了起来,波涛汹涌的海浪上画有两艘小船其中没有船帆的那艘船放着船锚,与另一搜船用绳结相互固定,另艘的船的船帆正在收起的过程中。两船并肩在这汹涌的海面上对抗一次又一次冲击而来的海浪,不知疲倦。
回到主卧的韩悕,此刻正站房内,面向房门看着门锁,自父母离异后,她住过一段时间的二伯家,当时二伯家还住着二伯母的侄儿子,那人看向她的眼神,让她从心里产生出反感,后面搬离二伯家最大的原因就是那天二伯和二伯母回二伯母娘家,但是那位二伯母的侄子却并未一起,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后面敲响的房门,和逐渐癫狂的拍打,证实了她的不适感。但是她想她确定他不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她打算给予一份信任,给这位从出现乃至此时都能让她由衷感到安心的人。
趟在床上的韩悕正酝酿着睡意,自从来到这里从前那些出现后便很难压制的念头,现在她可以渐渐控制与主导。想着想着她的眼睛便在不知不觉中缓缓闭紧。
四面围墙中,那蹲在角落面向墙角的小女孩,此刻开始转换了身位,背靠着墙角,面向对面的墙角,静静看着,墙外那低头观看着她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她不曾抬头,所以未曾察觉。
第二日的韩悕醒的很早,但昨晚睡的很舒适,因此没有任何倦意。她抬眼看了下手机早上七点十五分,随后走向那许久不曾打开的窗帘,将其拉开,阳光刺向她的眼睛,抬手遮挡时看见院子内早已起床正在悠闲的打着太极的季浮生。
季浮生慢悠悠的打完一整套太极后,二楼窗边的韩悕看着他的背影开口说道:“季医生,早上吃什么?”
季浮生转身面向二楼窗口答道:“这附近有个集市,家里没什么吃的了,马上也要过年了我准备开始囤一些东西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嘛,还是等我回来带着些吃的给你。”
听到他说“家与过年”这两个词汇已经许多年不曾与她有过关系了。她有些开心,与是对着季浮生说道:“正好这个房间里我感觉缺一些东西,待会我和你一起去集市上。”
季浮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辆电三轮,给韩悕搬了个凳子随后固定在靠背上,韩悕坐了上去,季浮生又把从第一次给她披上后就彻底改换主人的黑色毛呢大衣向她递过去,韩悕过后又套在自己的冲锋衣外,大衣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季浮生又帮她带了顶雷锋帽看起来稍稍有些滑稽。
季浮生的车开的很慢,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才到达集市,将车在集市口停下以后,季浮生带着韩悕走进集市内一家早餐店点了一笼素馅的小笼包,两个茶叶蛋,给韩悕点了份混沌后又给自己点了份白粥。黑色的毛呢大衣套在身上以后韩悕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就老老实实的坐在桌上等待季浮生将吃的一样一样端来。
吃过早饭,季浮生再三向韩悕确定她记得电三轮停在哪里后,两人约好一会在电三轮集合后就分道扬镳。
季浮生拿着昨日写好的年货清单就直奔目标地点,等到了停电三轮的地方,发现韩悕还没来,便点了支烟等了起来。一支烟还未抽完,韩悕的电话便已经打了过来,说她买了面镜子,一个人不太好拿让他过去搭把手。
等季浮生到达韩悕刚才讲的那家杂货铺的时候,她此刻正站在门口,身边的门沿边上正靠着一面全身镜,她左右手里也提着一大袋东西,右手上的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的像是春联,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几年每年除夕与元旦都是在家里过的,所以也就没有在这边的房子上贴过春联,昨天写清单的时候也并没有把春联记录在内,韩悕的右手提着黑色的大方便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猜不到。
季浮生一个人抱着全身镜,由提着两大袋东西的韩悕在前面开路,他此刻感觉韩悕很像一只企鹅。
回去的路上因为东西太多加上那面全身镜此刻正横着固定在电三轮的车厢内,韩悕只得坐在驾驶座季浮生的左侧,回去的路上季浮生依旧开的很慢,早上坐在后面并未感觉到冷的韩悕,此刻坐在前面鼻尖微红,连带着脸颊都染上微微的绯红。
她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季浮生,这是她第一次细细观察这个人的容貌。一头清爽的寸头,他的眼神专注的注视着前方,挺拔的鼻尖与脸颊上的绯红比她更胜一筹,像刀锋一般的下颚线,她感觉比起这个人的容貌,其实她更欣赏的是他的气质,不管做什么事举止投足间都透着正真的从容,很少有失态的时候。
回到家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半,季浮生到家后将车里的年货卸掉以后,就直奔厨房忙碌起来。
韩悕正坐在躺椅上清点自己早上买回来的两大袋东西,几副对联,她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季浮生并未有贴对联的习惯,故而一定不会买这些东西,转而又想到,他会不会不在这里过年?心口出现丝丝拥堵,眉角也不自觉的相互靠近了起来。
季浮生的午饭做的很快,简单的炒了两个菜一份香菇炒肉,一份清炒油麦菜。
韩悕在痛痛快快的干下中药后,接过季浮生递来的开了袋的糖果吃下,她觉得这颗糖的使命有些沉重,一下要它面对两件痛苦。
韩悕嘴里含着糖果,装作满不在意的问道:“还有几天就小年了,你后面回回家过年嘛?”
季浮生不紧不慢的咽下了嘴里吃下的饭,开口道:“小年前回去一趟,和家里说一声就好我从小就不太喜欢热闹,大学毕业后在这里盖了房子后就不在家过年了。”
韩悕确认了他不会抛下她一个人回家过年后就一扫阴霾。
吃过饭后的韩悕将躺椅搬至院子里有太阳的地方,躺了上去。季浮生也搬来一个椅子正坐在离她不远处。
韩悕试探性的问道:“我可以对主卧稍稍做一些改变嘛?”
季浮生没有犹豫的答道:“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韩悕说道:“我买了对联,等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贴。”
季浮生回道:“可以,到时候你来指挥,我来动手。”
韩悕略带骄傲的说道:“看在你这么敬业的份上,我刚在你的房间门口放了一双棉拖鞋,就当是老板奖励给你的年终奖了。”说罢就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玩了起来,她发现这个院子,就这个位置有一些信号,虽然不太强但是刷个小说完全没问题。
季浮生只是小坐了一会,便上楼去到次卧门口,看见那双黑色的棉拖鞋,43码与他的脚码刚好匹配。嘴角带着笑意的将那双拖鞋吊牌剪掉后将鞋收放在鞋架上。
整个下午季浮生都在忙碌中度过,先在厨房将肉类切好后分装,又将腊货用铁丝一样一样穿好后吊在院子里搭好的架子上。蔬菜类的他也都整齐堆放完毕,便又在院子里架起了火炉,开始为韩悕熬药。
他察觉到韩悕住过来这几天情绪已经开始逐渐走向平稳,起码每天的眉头是舒展开来的每天睡眠时间也开始逐渐固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想到这里摇扇子的手也开始悠闲了几分。
看了两个小时小说的韩悕眼睛有些酸涩,便放下了手机看了眼正在为她熬药的季浮生,不知为何现在给了她一种“家”的感觉。
韩悕向季浮生问道:“季浮生,你说家是什么?”
季浮生神色认正道:“家的话,我认为不单单指血缘关系,只要和你在意且也在意你的人一起那么那个地方都可以称之为家。”
韩悕很满意他的回答,指了指他身后不远处架子上他前段时间买了还没吃今天被他挂出来的腊猪脚说道:“季大厨,晚上吃它。”
季浮生点了点头说:“可以,不过吃它的话晚饭得晚一些吃,你想怎么吃炖笋干,还是炖萝卜?”
韩悕毫不犹豫的答道:“笋干,在加一些香菇在里面。”她十分满意她的搭配,心里已经开始对那个味道有一种模糊的触觉了。
季浮生说道:“明天早上我得去山后的道观一趟,给山上的朋友送些东西。”
韩悕好奇的问道:“是那个让我来找你的青袍道士嘛?他叫什么名字?你和他是怎么识的?不过我感觉你比他更像一个道士。”
季浮生答道:“是的,他叫秦烨,我和他是发小,小的时候身体差,家里人送我在那道观里待过几年,他是两年前上的山,不是出家只是认为自己输了一场必赢的丈,所以逃到了山上去。”
韩悕又问道:“他是不愿意下山?他家里人同意了?”
季浮生答道:“他不愿意下山,他家里人对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刚好借这个磨磨他的性子,从小到大太顺了这个跤早些摔,在他家里人看来不是坏事儿。”
韩悕说道:“那他家里人因该很爱很爱他。”
韩悕又想到她的父母,现在可能正抱着它们各自组建的家庭里新的孩子,像从前爱她那般爱着那些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们。
季浮生察觉到她又皱起的眉角,便问她道:“韩悕,你可以去帮我把二楼客厅桌上的烟拿一包下来嘛?我这会看着火,走不开。”
韩悕第一次听到他叫她的名字,刚才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悕这个字有愿望的意思,是父母一起翻了好久的字典为她取的,许愿她一生平安。
韩悕将烟拿了下来,开了封,从中取出两支一支递在了季浮生嘴边,一支递放在了自己的嘴里,季浮生的嘴咬住烟蒂后,韩悕又拿着一起拿下楼的打火机帮他点燃。
韩悕点燃嘴里的香烟后轻吸一口,而后缓缓吐出烟雾向季浮生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
季浮生答道:“14岁,我今年28岁已经有14年的烟龄了,你呢?”
韩悕答道:“我是高二那年开始抽的,今年我大三已经抽了5年了。”
韩悕又说道:“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早就开始抽烟?”
季浮生答道:“就像你抽烟一样,我认为你这么好的人,不该抽烟。”
韩悕与他相视一笑。原来这么平静的人也会和她一样走过许多许多痛苦。
吃过晚饭洗完澡的韩悕就提着她那一包黑色方便袋装的东西进了主卧。季浮生则是进了书房开始了他每日的喝茶与阅读。
正仔细看着《楞严经》的季浮生被手机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季浮生接起了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道:“秦大少这么忙的大忙人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秦恒没有理会季浮生的调侃。语气平静的说道:“阿烨在山上待了差不多两年了,我这里刚好有一根导火索。”
秦恒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张结婚邀请函。看见新郎新娘的名字,也就明白了秦恒的意思。
季浮生神色认真的说道:“你就不怕他不去,这一下他要是去了还好,不去可就真的没得补救了,这辈子可就真的认认真真当个道士了。”
电话那头的秦恒此刻却带着轻笑说道:“反正最差不也就是这个结果了。”
季浮生说道:“正好明天我要上山去给他送些东西,你明天派辆车在山脚下等着,就先这样说,后面有事在联系,我正在看书。”
秦恒知道他的性格,看书的时候最不喜欢被人打扰,便说了声拜拜就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