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府祠堂,朱董博规规矩矩跪在一众牌位前,低垂着头,双目紧闭。
夏天还没过去,窗户都关得死死的,肃穆祠堂里,朱董博热出了一身汗,但手被绑在身后不得自由,遂只能闭着眼睛,避免受到汗液进入眼睛的刺痛。
起初还受得住,后来这样子久了,只觉时间仿若凝滞,双腿钻心地疼,却只能忍耐,他们在他的腿后钉了木板,他也没办法活动。
说是让他先跪上三天体会体会继母的丧子之痛,然后才考虑如何继续发落他。
他确实推了继母一下,但力道绝对不大,也只是想让她让开路罢了,对一个上一秒还在羞辱自己生身母亲的人,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没动手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可她偏偏摔在了地上,突发剧痛,也不像是装的。
朱董博从小有母亲疼爱,后面母亲过世,父亲出于很快续弦的愧疚也很是溺爱他,他虽然有些娇纵,但从不恶毒,自认干不出伤害无辜人性命的事。
可事已至此,人人所见,他只能是百口莫辩。
“咚。”沉浸在过往遐思中的朱董博突然听到一声闷响,他感到一阵清风吹了过来,似乎是从窗户方向过来的,他茫然睁眼。
侧过头,便看见一个丫鬟装扮的个子高高的人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脚下。
好端端干什么从窗户那里翻进来?
等到丫鬟抬起头,朱董博呼吸不由一滞,久未喝水,他张嘴时感到嘴皮撕裂,很快有了血腥味:“师父?”
不错,这人便是江云鹤,用春雪的话说,她已经无法无天到想要乔装打扮进到朱府,去的还是人家的祠堂。
江云鹤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走过来,看着朱董博这狼狈模样,忍不住皱着眉头,这等贵公子可不像他们塞北人那样皮糙肉厚的。
她赶紧卸下束缚朱董博的一切东西,扶着他慢慢坐下,最后因为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实在受不了了,才轻声解释:“听说你被关进了祠堂,你父亲当了甩手掌柜,不知道你那继母会怎么样对你,实在担心。啧啧,现在看来,我来得可太对了。”
她要再不来,朱董博怕是一双腿都得废掉。
“呐,先喝点水,你看你,嘴上都是血,好歹时不时舔一舔啊。”江云鹤庆幸自己准备了干净手帕,知道他自己不方便,就干脆直接上手,轻柔擦去他嘴上血渍。
朱董博没有再开口,乖乖喝水,然后小口小口吃着江云鹤送来的吃食。
等到吃完了恢复体力了,江云鹤才松下肩膀,道:“现在可以说说,到底怎么个事了吧?”
朱董博揉着腿,眼光黯淡,到底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江云鹤耐心听着,点着头:“我怎么觉得,那么蹊跷?你说的轻轻推一下,又是大平地的,怎么会那么严重,又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就见效?你可知道大夫具体怎么说的?”
“大夫说,是受了大碰撞导致的滑胎。”
大夫这么一说,几乎是坐实了朱董博的责任。
江云鹤有些头疼,听闻朱老爷正好有了去城外的外派差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他的立场又是怎样。朱董博继母出身孟家,就是那日宫宴前遇到的找茬孟淑隽的亲亲姨母。
孟家人遍布朝堂,也不是好惹的。
有这样的家族撑腰,朱老爷又不在,能做主的,似乎也就只有继母本人了。
“师父,您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满足了。”朱董博有些想伸手抚平师父皱起的眉头,但只能忍住,“这毕竟是我家家事,师父在燕都本就举步维艰,不必要卷入进来。趁现在没人过来,您快走吧,别被发现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董博,我虽然年纪不大,担当还是有的,你既然是被冤枉的,我就不会弃之不顾。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江云鹤这次来,本就没想过要多待,碰了面让朱董博不那么难受就行,她收好食盒,就起身想要原路返回。
这时候,祠堂外突然喧闹起来。
“让我看看这朱家小子是什么模样,敢推我姨母!看我不把这朱家祠堂给砸烂!”
这声音,倒是有几分耳熟。
等等,叫继室姨母,岂不就是孟淑隽?
江云鹤有些错愕,看来是不可久留了,她快步跑到窗口,然而一只脚才跨出去,祠堂大门就被猛地踹开了。
谁知道他们直接踹门啊?
于是乎,江云鹤就以这么古怪的姿势,与孟淑隽重逢了。
*
“此生不如意,万事都蹉跎……”
江家祠堂里,江云卿跪在一众祖宗牌位前,轻声念叨着。
侍女朱雀从门外进来,放下手中便携小桌,铺开素纸,耐心地研着墨。
“小姐真是虔诚,已经潜心抄写半月佛经。”朱雀将笔递给江云卿,一边啧啧赞叹,“只是小姐何故感慨?”
江云卿垂着眸接过笔,在纸上落下娟秀的字迹。
“无事,大抵是婚期将至,有些彷徨。”
“孙家郎君是夫人亲自看过的,人品端正相貌也出众,小姐不必担心,嫁过去,只会是无尽的好日子的。”朱雀笑颜如花,年轻的生命充满着朝气。
江云卿不用看便知道她的表情,心里更冷了几分,青春能有多久?她才刚过二十,便要从一个规矩森严的家跳到另一个规矩森严的家里,一辈子不能自已……
再想到自己那个没有几面之缘的妹妹,虽然背负着种种不堪入目的名声,其实活得潇洒自在,真应了祖父给她起的名字,如云中鹤一般,翱翔九天而不囿于一处。
想得远了,下手没轻没重,干净的纸张上多了一团墨痕。
“呀,小姐,赶紧换张纸吧,佛祖切莫怪罪!”朱雀没有察觉到自家小姐的恍惚愣神,只急得团团转,抽走了那张纸,换上一张新纸。
夏蝉嘶鸣,在这静寂中显得刺耳嘲哳。
江云卿终于回过神来,慢条斯理地写着难懂的字。
*
场面有些混乱,但很安静。
江云鹤拍拍手上染上的灰,感觉到头上两个发髻不再对称,索性扯散了绑在一起。
此刻场上能够好好站着的,除了云淡风轻的她,就只有孟淑隽了。
这姑娘瞪着一双丹凤眼,咬牙切齿看着一地捂着各个地方不敢好痛的家丁,最后目光落在一脸无辜地江云鹤脸上,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
万万没想到江云鹤并非什么草料包子,一身功夫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她带的人不说多少,也有三十好几,在这尊杀神手里就是砍瓜切菜似的。
“你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孟淑隽总算回味过来,她在这里是因为朱夫人是她姨母,那江云鹤呢,她又凭什么跑到朱家祠堂撒野?
全然忘了最初想要来撒野的其实是自己。
江云鹤叉着腰,气势很足,手往下对着朱董博的方向虚空点了点:“哦,我是他师父,徒弟有难,师父哪里能够坐视不理,尤其是他父亲不在家的情况下。”
孟淑隽恨得跺脚,什么歪理:“你比他大多少,怎么就是他师父了?”
“这个嘛,我想拜师实在不看年龄,若是实力足够,我也愿意拜比我小的人为师,孟姑娘可不要仗势欺人。”江云鹤可算看出来了,孟淑隽就一个小姑娘,好应对得很。
仗势欺人?孟淑隽不痛快极了,到底是谁仗谁的势又欺负谁的人了。可对上江云鹤一双黑得发亮的眼,她又有些怯懦,万一再说些什么,这人把拳头伸向自己可怎么办?她可经不得一榔头。
憋闷了半天,周围也没个可以一起出主意的,孟淑隽只得把一切怪罪到朱董博身上:“你小子是个男人就别躲在她后面,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别不承认。”
朱董博还沉浸在江云鹤赤手空拳以一敌多的震憾中,忽然被点到,也终于回过神来。然而他并不在意,还往江云鹤身后缩了缩,表示自己就是要躲在她身后了。
“大人的事你就别掺和了。”江云鹤无奈摇摇头,“他们自己能够解决的,孟姑娘,你来都来了,好好宽慰自家姨母就好了,别横生枝节。”
说罢,江云鹤转过头,俯视着朱董博,语气反而凌厉了一些:“还有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落下个恶毒名声就不好,现在多多回想之前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好洗刷冤屈。”
“他有什么冤屈?那么多人看着呢,大夫也说了。”孟淑隽是将江云鹤的话听了进去的,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江云鹤没有接茬,而是深吸一口气,向孟淑隽展颜:“孟姑娘定是明事理的人,现在确实是董博处处不占理,你不信任他无可厚非。然而这件事总不能就这么僵着,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知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我为什么要帮你?孟淑隽一脸见鬼,但她的雷霆手段还是太吓人了,遂只是后怕地抿了抿唇:“什么忙?我可说了,我不一定能帮到你。”
时隔很久的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祠堂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