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百年灯不知疲倦地燃烧着,那扇窗户没有关,吹进来的风让烛火摇摇晃晃,连带着屋内人影幢幢。
背光站立的江云鹤,整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上去神鬼莫测。
孟淑隽隐隐辨认出她终于开了口,随后不咸不淡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想见见在最后场面出现过的,你姨母的贴身侍女,想必你有办法把她带过来吧。”
高门大户的女子,一般就一两个闺中好友,出嫁以后除了些必要应酬,彼此几乎难见一面,所以贴身侍女之类的,反而成了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孟淑隽深谙其中道理,皱了皱眉:“我姨母才出这档子事,必然内心惶惶,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把采薇姑姑借走?”
“那不然我想听听当事人怎么说。”江云鹤笑了笑,冷峻而严肃。
“你!”孟淑隽愤恨不已,但也明白其实江云鹤并没有说错,这种时候总不能严刑逼供让朱董博承认吧。
她心里是相信姨母的,虽然是继母,但姨母心地善良她也是知道的,肯定不会去故意陷害朱董博。
既然江云鹤百般不信,那就把事实甩在她脸上,到时候再清算她偷跑到朱家的一切暴行。
孟淑隽急急忙忙走了,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不敢回头,提着裙子跑远。
江云鹤也不怕她跑出去搬救兵。左右拳头在江山在,除非她把大理寺的人搬过来。
好在孟淑隽孤身一人没敢耍花招,过了一会儿便带着一个中年妇人过来,看着是比贴身侍女还要有说服力的人了。
这样年纪的人,江云鹤也就只认识宝珊的母亲,其实不大会打交道。
中年妇人名叫贺云,是朱夫人的乳母,一手将她带大,在她出嫁时又做了陪嫁,可谓再知根知底不过了。
大户人家的乳母也是仪态大方气度端庄,即便是仰视眼神里也没有半点卑躬屈膝的意味。
江云鹤对着长者做了个揖,也不像对待孟淑隽那般随意,看上去肃整许多:“见过伯母,我是朱公子在外的武师父江云鹤,想要就这次事端问您些问题。我不会因为是他师父就偏袒他,一切还要以事实说话……”
贺云自然无条件向着朱夫人,本来看江云鹤年轻就不大信服,故而直接冷哼一声:“哼,在场可不止我一个人看到,就是他推了夫人,还要看什么事实?”
江云鹤面色不变:“我知道伯母心中痛惜,难免过激。请听我问几个问题,若真对得上,我亦不会饶过这便宜徒弟。”
“你问吧。”贺云冷着脸,明白江云鹤也是个体面人,没有再来气。
“朱夫人是倒地以后,立刻疼痛难忍,马上流血不止,对吗?”
“是。”
“夫人的饮食起居,都是你和侍女在照顾,没有旁人介入?”
“是。”
“夫人在此之前,可吃过什么异于平常的东西吗?”
“这个……你为何如此问?”贺云如同被点醒,露出似悟非悟的神情,开始认真回想。
江云鹤忍不住叠着手:“想必听了我的名字,你也知道我是谁。我祖父猝然而逝,与吃错东西有关。有的毒药或者品性相悖的食物,服用以后并不会立刻见效,反而是在某一时刻突然发作,效果剧烈不可收拾。平地推倒是一个过程,就算身怀六甲,也不至于那般惨重,我有理由怀疑是夫人此前吃错了东西。”
“不可能的,夫人的饮食,大人很是看重,除了吩咐我们小心谨慎,剩余的都是他亲自把关。”贺云忍着脾气耐着性子道。
“一直如此?”江云鹤咬着唇,还是觉得不对劲。
“一直如此。”贺云肯定地道。
看来朱大人很是爱护这位继室夫人,也对,那么快就续弦,必定是很喜欢了。
“你可还记得那日的饮食有哪些?”
时间过了那么几天,要找到剩饭渣子自然不可能,只能寄希望于贺云等人足够谨慎,把每天日常都记录下来。
然而事情不能尽如人意,贺云摇摇头:“过了这么些时日,只记得最要紧的……大夫说过,都没问题的。”
还真是死无对证。
“不对,你说朱大人毎日把关,他是在出事前就离开燕都,离开前,他做过什么?”江云鹤脑子里绷着一根弦。
贺云觉得不可思议,怀疑谁都不能怀疑大人吧,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大人亲手熬制了一碗安神汤,药方是府里药师开的,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那就说明药方明明白白没有问题。
江云鹤想不明白,忍不住摇摇头:“多谢伯母抽出时间为我解疑,我就不多打扰了。”
孟淑隽很会看眼色地拉着贺云离开了,没给她责难江云鹤的机会。
“师父。”休息许久,朱董博看了那么久热闹,终于撑起来走到江云鹤身边,“天色不早了,您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满足了。这件事……处处指向我,我也不想您为难……您就不要管了。”
江云鹤转过头:“你父亲不在,府里就没什么支持你的人了,看孟家的架势,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怎么办?莫不成为了赎罪剃度出家?这怕都是轻的了。”
朱董博一声不吭低着头,对未知的前途感到迷茫。
“罢了,你现在这里待着,我出去想想办法,免得他们想起来以我为名头又给你加一个罪名。”江云鹤收拾起东西,这次不从窗户走了,总归那么多人看见,干脆从大门出去得了。
时至下午,今天是个阴沉沉的天,空气里弥漫着压抑。
江云鹤没有时间换身装扮,开始新一轮的奔走。
她开始寻找每一家药铺。
“店家,前几日可有人来买过可致滑胎的药物?”
“……”
一家一家问,反正这种药买的人不会很多,时间锁定住就更容易找了。
找到最后,真找到一家卖出去过的,而且这人说得神神叨叨。
“哎呀,我也觉得奇怪呢,前两天是有一个来买这药的,买就买吧,穿着个黑斗篷,脸也没露出来,但听声音,是个女子声音呢。我想着,估计是秦楼楚馆里的姑娘,怕被人瞧见,所以这样子呢,也能够理解……”
江云鹤被迫听了一长串店家的揣测,她耐着性子,买了点清热消暑的东西,跑回家去。
“啊呀姑娘诶,怎么出一身汗!赶紧的,我打水你去沐浴好了。”春雪看着闯进云中居装束有些滑稽的江云鹤,大吃一惊。
出门还好端端的呢,怎么回来成这样?
江云鹤忙里还来得及开个玩笑:“怎么还嫌弃上我了,我出汗不会臭的。”
“快快快,这身衣服太折磨人了,又不方便又把人包得像个粽子,热死了热死了。我得赶紧换身衣服,还要出门一趟。”
江云鹤换上一身平日里的打扮,短打上身头发一扎加上身高优势,看着就是雌雄莫辨。
本来江云鹤这身打扮非常丝绒平常,春雪却莫名琢磨出几分不对来:“姑娘,你打算去哪里啊?这都快天黑了。”
江云鹤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尴尬:“这个嘛,随便逛逛,呵呵呵呵,我还没在燕都逛过什么夜景呢。”
春雪感到莫名其妙,上次宫宴回来还没走够夜路吗?送走王佳旭兄妹不也是走了夜路?而且朱公子的事情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出门瞎逛?
难不成事情已经解决了?
趁着春雪左思右想,江云鹤已经拿着仅剩的银子出了门,一溜烟便不见了,春雪想追也追不上。
也不怪江云鹤,她要去的地方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自然不能带着春雪一块儿去。
秦楼楚馆,她从来就没有进去过,只在话本子里看过其中的痴男怨女,她是不能理解那些。
燕朝有制度,不可有妓女相关的行业出现,但是听个曲跳个舞是可以的,至于说黑暗地带,朝堂也管不了。
江云鹤要去的,便是燕都唯一的相关场合——花月楼。
这地方白日不限男女,晚上看似关闭,实则开放偏门,只接待男子。
江云鹤本来也不知道这事,还是偶然出去喝酒,听到隔壁桌男子喝高了说起。
凭着一副堪称俊美的容貌,江云鹤顺利浑水摸鱼进入了晚间花月楼。
她已经做好了眼睛被污染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楼内干净整洁,左右看看,并无男女迷离乱象,倒是正常。
偏门进去是条两人可过的窄道,慢慢进入,周围逐渐变宽,能看到的人事越来越多。
到了最中央有个高高的圆台,台上舞姬正在展示着优美的舞姿,台下不少大小圆桌,均被人占据,生意倒是不错。
江云鹤没什么钱,但长得好看,接待她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看着她眼睛直冒星星,很是活泼可爱,几乎有问必答。
“实在不好意思,这两日楼内举办了诗会,所以人格外多些。您看看要不要和人拼桌,我去给您拿酒来!”小姑娘一双眼水汪汪,让人生出无限保护欲。
江云鹤也不能免俗,难得软了神色:“劳烦你了。”
剧情好像往另外的方向发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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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此间花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