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正坐在灯下看着宝玉写字，她的心思早就飞得很远了。她今天去贾母房中给宝玉拿东西。谁知贾母正午休，袭人也不敢惊动，她悄悄地去找鸳鸯。可巧鸳鸯正坐在后院做针线呢。见着袭人来了，鸳鸯放下手里的针线：“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呢？”袭人笑着说：“我本是要早来的，谁知我们那位爷事情多，啰啰嗦嗦的拖到现在来。我是来拿丸药的。”鸳鸯想了想：“这会老太太刚睡着，丸药在里边放着呢，等着老太太醒了，我回明白叫人送去就是了。这些日子老太太心里不舒服，今天也才稍微安静些。我劝你还是别混跑乱撞的。”
袭人问道：“是什么事情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我看这些日子没有谁——”袭人做个手势，压低声音问鸳鸯。
鸳鸯看看四周，低声的说：“前些日子老太太想给宝二爷说甄家的姑娘，结果甄家先跑了。这就是不愿意了，后来老太太还想在京城门当户对的人家选个好的给宝玉。结果还是一场空。老太太心里不舒服呢。其实也还罢了，那些家人的女孩儿岂是好脾气的？咱们家宝玉一向不听别人劝的。你想再娶进来个脾气不好的，不是和那边薛姨妈家的媳妇一样了吗？不如意了就大闹一场。”
袭人的心顿时揪起来，她僵硬的说：“看样子老太太是要在外面给宝玉找媳妇了？不是听立案二奶奶平日的语气，是看准了林姑娘么？”
“怎么说呢，当初姑老爷在的时候，林姑娘自然是好的了。从小一起长大，都在老太太跟前长起来的，彼此的脾气秉性再没什么不合适的。可是林姑老爷不在了，林姑娘身子又是那样，今后怎么办呢。因此老太太想着给宝玉另外寻个身子好，岳家有助力的。现在也就罢了。其实要我说，这是关心则乱，老太太可是真心实意的疼宝玉呢。把宝玉今后几十年的事情都想明白了，提前预备好了。”鸳鸯一边做针线，一边感慨着贾母为宝玉真是呕心沥血了。
袭人心里一紧，她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若是那样也好，亲上加亲。”
鸳鸯还要说话就听着外面声音，鸳鸯忙着停下手，原来是贾母醒了。袭人也没心思拿什么东西了，她趁着鸳鸯进去服侍，一个人浑浑噩噩的回去了。那一路上袭人心里打翻了五味碟，什么滋味都有。她一会想黛玉素来心思细腻，宝玉更是心里只有一个林妹妹。那么今后自己岂不是没了立足之地？
做小爷身边人的，若是被当家奶奶厌烦都没什么好下场。不说别的，只看贾琏，当初琏二爷身边也是有几个丫头的。结果凤姐进门没多久那些人就被打发出去了。连着菩萨一样的珠大奶奶也是一样。
袭人想到香菱，香菱那样的样貌性子，她对夏金桂可真是忠心耿耿的，当初夏金桂还没进门，香菱就盼着等着，甚至比薛家任何一个人都期待。结果那样的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最后也是生死不明了。听说香菱被打得很惨，虽然打人的是薛蟠，但是谁能保证，香菱挨打没有夏金桂的关系。
想到这里袭人浑身激灵一下。她站住脚赫然发现人已经到了怡红院门前了。宝玉不在家，去潇湘馆了！袭人赶紧跑到潇湘馆去，她几乎是拿着正房捉奸的架势冲进去的，但是在看见潇湘馆的翠竹一瞬间，袭人醒过来。她只能借口着老爷要查问宝玉功课，把宝玉拉走了。
“你怎么了，宝玉叫喝茶呢！”晴雯过来，不满的推了推袭人，顺手端着一杯茶放在宝玉桌子上。“你一个大活人，也不干活，离着这么近就没听见宝玉叫人？对了，像是在参禅呢，这会只怕是要成神仙了。”晴雯对着袭人一通讽刺，袭人却没心思和晴雯斗嘴。见着袭人不吭声，宝玉想是因为白天的事情，他急忙的站起来，对着麝月说：“我拿来的东西，你放在什么地方了？”
“薛大奶奶叫人送了不少的胭脂香粉的，说是给我们的，我看你带来开的也是那个。就知道了。想来是薛姨妈家里发财了不成，一下子送来这么多东西？”麝月把一个盒子拿来，宝玉拿着盒子闻了闻，露出满意的神色：“好香啊。倒也不是姨妈家发财了，是薛大嫂子实在是个大方人。她送了姐妹们这些东西，后来听说你们，生怕失礼了，又赶着送来这些。我告诉你们，这可不是平常市面上的东西，可都是上好的鲜花做的。你们先用着，若是好，我再要些来。”
“罢了，什么好东西？值得这样稀罕呢。”晴雯拿着剪子剪烛花，对宝玉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鄙夷：“这些东西也就是样子唬人罢了。我看倒是没什么稀奇的。”
宝玉还要说话，袭人忙着站起来：“时候不早了，还是安歇吧。仔细着一会上夜的又过来了，见着咱们还这么点灯，又要规劝二爷休息了。读书也急于一时！”说着叫小丫头们的打水进来。宝玉拈着个盒子：“这是桂花香气的洗脸香皂，你试试看。白天我在林妹妹那边看见一瓶子洗脸的什么洁面露，想来比这想肥皂还要好。我明天先去问问林妹妹，洁面露用着怎么样。若是好了，也给你弄些来。”
又是潇湘馆，袭人心跳漏了一拍，她带着几分不耐烦：“好婆婆妈妈的，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说闲话呢。那些东西可不是我们能用的，你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的求。就是要来了，我也没那个福气用。”
宝玉见着袭人似乎情绪不好，也不追问，由着被服侍着梳洗了。大家安歇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袭人早早睁开眼，其实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先是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满肚子的心事。听鸳鸯的语气，宝玉和黛玉的婚事是板上钉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有老太太发话，但是二老爷和二太太总是宝玉的亲生爹娘。他们两个总要说话的。但是二老爷必然听老太太的。就是二太太，袭人隐隐感觉王夫人似乎对两个玉儿的婚事不怎么热心。按着太太平日的行迹，语气，她似乎更喜欢宝姑娘。自己要不要求二太太——没用！老太太和老爷拍板定下来的事情，二太太就是宝玉的亲娘也改不了。
宝姑娘倒是比林姑娘性子好，为人宽和。今后若是她做了宝二奶奶。宝姑娘是个循规蹈矩的人，那么宝玉身边服侍的人里，依旧是以自己为尊。
可惜——为什么不是宝姑娘呢。金玉姻缘才是正理！
袭人心里翻江倒海一般，一会想着自己要怎么求太太，叫宝玉娶薛宝钗。等着宝姑娘进门了，她和宝钗服侍宝玉，时时刻刻规劝着。宝玉若是能进学，今后自己也能终身有靠。在宝姑娘手下，她的日子应该好过多了。那个时候，没准她生养个一儿半女。也算是白费自己吃的苦。
袭人半睡半醒，恍惚之间她好像真的生了个儿子，自己认真教导，最后儿子争气，竟然也进学了。袭人正看见自己儿子得了官职，给自己讨了诰封。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正堂上，底下都是些穿金戴银的人祝贺自己。
“袭人姐姐！你怎么了？”袭人的美梦做到最关键时候就被叫醒了。袭人只觉的浑身无力，她也没心情管宝玉了，只对叫自己的小丫头说：“我身上不爽爽利，想出去吹吹风。你对谁都不要说，若是问起来，就说我出去了。”说完袭人披衣起身，在园子里漫无目的的溜达着。
“一早上，你怎么穿这点就出来了？仔细着被风闪了。”宝钗已经是穿戴整齐，正笑盈盈的站在不远处看着袭人笑呢。袭人忙着过来问好，她打量着宝钗笑着问：“姑娘这是去哪里？”
“我从姨妈那边回来，怎么这个时候宝兄弟还没起来不成？”袭人听着宝钗从王夫人那边来，心里一动，拉着宝钗说：“这会已经起身了，昨天晚上倒是认真读书来着，这不是今天早上就起来晚了。我昨天跟着熬了半夜，这一起来就觉得没精神。这不是出来吹吹风。”宝钗听了，点点头：“正是呢，以前散漫惯了这会就难受了。倒是难为你了，整天跟在宝兄弟身后操心。你这么跟着熬也不是常法。依着我说，你也不用事必躬亲，一般小事情，叫信得过的丫头们做就是了。你总揽查看，就妥帖了。若是你什么都是自己操心，只怕要累坏了。”
袭人听了宝钗的话心里又是激动又是觉得安心，她暗想宝姑娘真是个宽厚的人！她无奈的说：“我何尝不想呢。只是一来那些小丫头们哪个也不是省心的。一个个聒噪的不行，我眼错不见就要闹出故事来了。这些年来，我们哪里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都有。若是我再放任不管，就真的成笑话了。再者，老太太和太太把宝玉交给我，我总不能躲懒不是。”
宝钗听袭人的话，不由得点头：“难怪姨妈说你好！你一个丫头有这份心胸，真是可贵。其实都是宝玉，整天和丫头们胡闹。最主子的和气固然没错，但是没了上下尊卑就不好了。未免叫底下人生出骄矜来。”
“可不是，我们那位小爷那个脾气，姑娘是知道的。一时兴起，嘴上昏天黑地，不管不顾！底下的人从来不想着管束！真是万事不操心。”袭人皱着眉，半是埋怨，半是炫耀。宝钗则是一笑：“你今后少不得要依旧操心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说话，却不知道一双眼睛在不远处看着她们呢。夏金桂站在不远的山坡上，她整个人被一株桂花树遮住了。透过繁茂的枝叶，可以看见宝钗和袭人两个人聊的很投机。那个袭人一件水红色的夹袄，头上只随便挽着一个发髻，整个人完全是刚起床还没梳洗整齐。宝钗倒是整整齐齐的，夏金桂知道宝钗在园子里的作息。
宝姑娘还真是辛苦呢。每天黎明即起，梳洗整齐了，去给贾母和王夫人请安，然后各处看望说话，等着绕一圈子，就到了吃饭的时候了。若是到贾母处吃饭，又要从园子跑一圈过去，若是再园子里自己吃倒是还好些。这么一天下来，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久剩下掌灯之后了。宝钗还要在灯下做针线，一直到三更天之后。这么日复一日，还没有星期天！
真是纯牛马，九九六啊！夏金桂看着宝钗拉着袭人的手，简直和她姐妹相称了！夏金桂无奈的叹口气：“贾宝玉真的值得你这么低声下气的吗？”
“大奶奶叫我好找，我们奶奶下来了，正等着大奶奶呢。”凤姐那边的丫头笑嘻嘻的过来请夏金桂过去。“你们奶奶一早上什么要紧的事情，我一早上就跑来了！”夏金桂半真半假的抱怨着。本来她打算一早上去铺子里的，谁知王熙凤却早早打发人来请她，说什么有要紧的事情。
“奶奶去了就知道了！”那个丫头笑嘻嘻的，走在前边给夏金桂领路，却不肯多吐露一个字。
到了凤姐这边，她已经安排完了家务事，正端着茶杯喝茶呢。见着夏金桂来了，她放下茶杯对平儿使个眼色：“昨天舅老爷送来的茶叶拿来请大奶奶尝尝。”平儿会意，把屋子里的人都带出去了。
两个人寒暄几句，凤姐面色严肃的说：“咱们都是敞亮人，我就不太绕圈了。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什么事情，你只管说。若是能帮，我自己不含糊，若是不行，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夏金桂见凤姐这个阵仗心里大概猜出来了。贾家这样的豪门大家，当家奶奶能求到自己跟前，无外乎是当东西还钱，或者是托她放债要么就是买些不想叫人知道的东西。
凤姐一笑：“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事，我求你两件事。一个是这个！”凤姐想了想：“一副十二扇满床笏缂丝屏风，想换个紫檀的架子，要螺钿精工雕刻的。你看要多少钱？”夏金桂心里算了算：“正好，我手头正有一批上好的紫檀大料，却不知道是什么尺寸。木头我给你算便宜些，只给个本钱就是了，师傅也是江南最好的。给师傅些工钱就是了。若是大尺寸，花费也有限。叫人量了尺寸来，价格就出来了，横竖不超过两百。”
凤姐眼睛闪闪发亮：“要么说要求真佛呢！你可真是良心。那起子人心太黑了！就这么说定了。不管多少，你只管做就是了。”凤姐压低声音：“那个屏风也是人家给老太太的寿礼，老太太想着送人，因嫌弃原先的那个框子不好，叫我问问。谁知家里那些人，吃回扣吃疯了。本来不想张扬，他们和一群野狗闻见肉味一样！迟早会传出去。”凤姐皱皱眉，贾家已经百年，家里那些奴才们也拉帮结派，各种弊病丛生。就是她这个管家奶奶也奈何不了。
“大家子都是通病。正所谓不聋不哑，做不得家翁。第二件事呢？”夏金桂比表示理解。不过凤姐叫自己来绝对不是只做个紫檀架子那么简单。
“几箱子不用的银器，白放着也是放着，想拿出去先押几个钱出来。”凤姐带着几分为难。贾家外面还是轰轰烈烈，但是家底却渐渐都没了。
“这个啊，我叫我们柜上的掌柜来看看，你想押多少呢？你们府上这是遇上了什么事不成？”夏金桂心里转个圈，那些东西绝不是王熙凤的，也不会是贾家公库的。大概率是贾母私房体己。老太太怎么要拿出自己的老底来呢？
“都是为了宝玉的婚事，还有林姑娘的亲事。本来老太太是看中了甄家的女孩儿，但是——奈何没缘分。因此老太太想求求老交情们。过几天便是宫中老太妃的寿诞。老太太要打点一份厚礼。因此手头上就紧了。等着秋天的租子上来就赎回来了！”凤姐表示贾母这是要动用自己的关系来为孙子，外孙女未来铺路。
夏金桂明白，贾母还是希望宝玉能攀上一门有岳家助力的亲事，至于黛玉。她还是疼爱这个外孙女的，老太太也要给贾敏在天之灵一个交代。只是，贾母拿出来自己的体己，搬出来最后的关系网，就真的能如愿吗？
薛姨妈急匆匆的把宝钗叫回来，宝钗看着母亲：“妈妈叫我什么事情？可是哥哥又惹事了？”
“不是你哥哥，如今你哥哥整天要学做买卖，连家也不回了！不过这样也好。我叫你回来是想问问你，你嫂子今天去那边了，她见了琏儿的媳妇，你知道不知道？我听你姨妈那边的下人说她们两个嘀咕了半天，平儿亲自在门口守着不叫人进去。我想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你姨妈这些年来照顾咱们，他们府上一应的东西都是和咱们家交易的。你嫂子心眼多，也从来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别是她想把贾家的生意抢走了不成？”薛姨妈皱着眉，和女儿抱怨起来：“早知这样，就该搬出去。本想着住在这里方便，谁知倒叫别人方便抢咱们家生意了。”
母女两个正说着，就听着外面丫头的声音：“大奶奶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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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