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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归墟门

苏栀栀是被冷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一层灰白,木屋里还留着昨夜炭盆的余温,可她后颈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追了一路,追到睁眼才松开。

她翻了个身,目光习惯性地往对面床铺扫。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压得规规矩矩。

她盯着那床被子看了两息,撑着手坐起来,探了探那床被面,凉的。她又伸手去摸陆瑾辞的枕头,枕头下面空荡荡,平安符不在。

苏栀栀的脚刚踩到地上,就看见墙角木剑还在,剑柄上缠的旧布落了一层薄灰。练功不带剑,他从来不会忘。

她站在原地,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桌上那张抄纸也不见了。她昨天在食堂故意没问,可那纸的折痕她记得清清楚楚,和温禾那卷《引气诀》夹层里露出的一角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往外跑,而是推门出去,快步往杂役房走。晨雾缠在林间,石板路湿漉漉的,她走得急,鞋面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温禾被她拍门拍醒的时候还裹着被子,头发翘得像窝草,一看见苏栀栀的脸色,瞌睡全跑了。

“师姐?出什么事了?”

“后山那个旧药庐,怎么走?”

温禾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像是想问什么,被她看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从药园后面那条溪往北,穿过一片矮竹林就是了。巡守的执事卯时换班,这会儿天刚亮,正是换班的空档,你要是去的话——”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刹住,脸上写满了“你们怎么都往那边跑”的慌乱。

苏栀栀听见那个“都”字,心里一沉。

“谁还去了?”

温禾支支吾吾:“昨夜……陆师兄问过我一次,我没想那么多,就告诉他了。今早天没亮又碰见他往后山那边走,我还以为你知道……”

苏栀栀已经转身跑了。

露水重,矮竹林里的叶子刮过手臂,湿冷湿冷的,像有人拿冰凉的指尖一下一下划她的皮肤。越往里走雾越浓,光被吞了大半,四周灰蒙蒙一片,只听得见溪水在很近的地方响。

她走得快,脚下踩断了好几根枯枝,声音在雾里闷闷地传出去。腕上那根红绳又开始发烫,和上次在练功场感应到后山异样时一样,热意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她攥了攥手腕,没停。

矮竹林走到尽头,雾气里慢慢浮出一片废墟的轮廓。

半塌的土墙,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撑在半空,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风穿过残破的门洞发出呜呜的低响。苏栀栀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地面——湿泥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新鲜的,叠在一起往废墟后面去了。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发疼,可脚步反而更轻了。

绕过一堵断墙,她看见了陆瑾辞。

他蹲在废墟后面的石缝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撑着石面,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株草,根上还带着湿泥,叶片在雾里泛着极淡的银灰。他凑近闻了闻,又从怀里掏出那张抄纸,凑着微弱的天光来回对照。

嘴里喃喃念了一句什么,苏栀栀没听清,只看见他肩膀慢慢松了一寸,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把气息压稳,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开口。

“陆瑾辞。”

那个背影猛地僵住了。

他回头,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惊喜、慌乱、还有一点被人当场抓住的空白,三种东西在一瞬间绞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片苍白的沉默。他手里的草下意识往袖子里藏。

苏栀栀伸出手。

“给我看看。”

他没动。

“给我看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轻,可陆瑾辞的手指却猛地收紧了。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把那株草放到她掌心。

草很轻,根须细白,带着一股清苦的药味。苏栀栀不认识凝脉草,但她认得他脸上那种表情。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水,可水里映着的东西让他不敢低头。

她把草放进自己袖袋里。

“回去。”

“栀栀——”

“我说回去。”

她转身就走,没有等他。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湿滑的石阶藏在水雾里,苏栀栀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一次也没回头。陆瑾辞跟在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只是来看看。”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哑得厉害,“没打算真的采。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苏栀栀没接话。

“我怕你拦我。”

她停住了脚步。

雾气从两人之间漫过去,像一层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昨晚跟我说,‘比早上稳’。”她转过身看他,声音很平,“是假的。”

陆瑾辞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你下午在练功场,那层膜又收紧了。你根本就没稳住,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垂着眼,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

“你怕我拦你,”苏栀栀继续往前走,声音没有拔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所以连试都不试一下让我帮你。”

“你帮不了。”

那四个字从她身后追上来,很轻,却像一堵墙。

苏栀栀站住了。

“你帮不了我。”他又说了一遍,嗓音像被砂纸磨过,“你替我引气,灵气被弹回来,你自己也会损耗。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每次替我顺完脉,脸色都白一瞬。我不能再耗你了。”

苏栀栀转过身。

雾散了一些,晨光从林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底那层薄红,额角没干的汗,还有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怕她生气,怕她失望,更怕她因为他而消耗自己。

可她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的只有一种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下落空。

他把她推开了。

以一个保护她的姿势。回到木屋之后,两个人对着桌上那株草沉默了很久。草根上的湿泥慢慢干了,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黄褐色的印子。

苏栀栀先开口。

“这草到底有没有用,我们不知道。但今天这件事,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陆瑾辞抬起头看她。

“下次你撑不住的时候,告诉我。”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让你不冒险,是让我知道你在冒险。”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雾彻底散开,第一缕日光照在桌角。

他点了一下头。

苏栀栀把那株草收进床头的木匣里,盖上盖子,转身去灶房烧水。

她背对着他的时候,才让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气慢慢呼出来。

她没有告诉他。

她在后山那片废墟里,绕过断墙之前,脚边的石缝上爬满了青苔。她蹲下去擦了半天,擦出三个刻得很浅的字。

那三个字的收笔,习惯性地往上挑。

和温禾那卷《引气诀》夹层里露出来的一模一样,和她母亲留在平安符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她认得出来。

归墟门。

她把这三个字压在舌根底下,像含了一块冰,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渗到丹田。她不确定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她确定一件事。

她娘来过这里。

十几年前旧药庐封庐的时候,苏婉这个名字记在旧档上。如今旧药庐遗址的石缝里,刻着归墟门三个字,笔迹是她娘的。她娘当年在宗门里到底做了什么?是被人带走的,还是自己走的?那根断掉的红绳、半块发黑的玉牌、还有那句“别戴珠子”,全都指向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可苏栀栀的娘还活着。在椰风镇,在那个三百年的老椰树底下,每天编竹筐、炖鸡汤、等女儿回家。

那归墟门是什么?是一道门?一个地方?还是一个……她娘当年没能进去,或者拼命想逃出来的东西?

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栀栀把火压小了些,听见身后木屋里陆瑾辞起身的动静,脚步声往门口来了。

她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转身的时候,她端着两碗热水,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先喝口水,一会儿把今天的事跟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陆瑾辞站在门边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了。

他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

她没躲。

可两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窗外,后山方向的雾彻底散了。阳光照在林梢上,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