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栀栀和陆瑾辞并肩沿着山道往外门食堂走。
一路安静,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她心里还惦记温禾说的外门大比,眼底有点雀跃,边走边小声感慨:“四个月后的奖励真不错,练气丹、灵石、法器,哪样都正好缺。”
她侧头看他,眉眼弯弯:“阿瑾,我们抓紧这四个月好好沉淀,争取都拿个好名次。”
陆瑾辞没接话,垂着眼,指尖在袖口轻轻摩挲。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眸看她。
晨光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没说出口的委屈。
“栀栀,其实今早我本来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的。”
苏栀栀一愣:“告诉我什么?”
“你昨天教我的静心引气,真的有用。”他放慢脚步,“我昨夜没强行拘灵气,就顺着它走。今早打坐,灵气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久很多,也稳。”
他顿了顿,睫毛轻颤。
“我收功的时候挺开心的,想着照这个进度,不出一个月,我也能引气圆满。”
“可是你一直在跟温禾师弟说话。”
最后那句极轻。
没闹脾气,也没质问,就是安安静静一句。
苏栀栀当场停住。
她看着他站在原地,像攒了一整夜的小欢喜,还没来得及递出来,就被别人先抢了一步。
心里一下子软了。
她想起昨夜自己随口那几句,只当是怕他熬夜硬撑,没想过他真的一字一句记着,还认真试了一整晚。
好不容易摸到门路,第一个想找的人是她的。
结果她转头去帮温禾解惑,把这份独一份的喜悦晾在一边。
苏栀栀有些愧疚,忍不住轻轻笑了,是温柔又无奈的那种。
她上前半步,凑近他:“抱歉呀阿瑾,我光顾着温禾,没注意到你,让你白开心一场,是不是委屈啦?”
陆瑾辞耳尖微热,抿了抿唇,低声“嗯”了一下。
那一声软得人心头发颤。
苏栀栀赶紧认真夸他:“不过你真的厉害。我昨天才随口说的,你一晚上就悟透了。别人卡在引气几十天摸不到门路,你一夜就精进这么多。照这个状态,引气一层不远,我绝对信。”
“我家阿瑾最争气了。”
他垂着眼没立刻说话,可那点别扭一点点化了,眼底浮起浅浅的笑。
“真的?”
“当然是真的。”苏栀栀用力点头,伸手拉了下他的衣袖,“走,先吃早饭。吃饱下午继续练,四个月后的外门大比,你说不定一鸣惊人。”
他看着她牵着自己衣袖的手,胸口那股闷意像是散了。
“栀栀,下次你别先管别人。”
苏栀栀随口应:“好,下次先听你说。”
正值饭点,外门食堂人声鼎沸,木桌木椅摆得满满当当。饭菜是简单的灵米配清炒灵蔬,偶尔有一小块熏兽肉,带着淡淡灵气。
陆瑾辞端着两碗灵米饭、一碟青菜和两份熏肉,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苏栀栀跟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两碗灵泉汤。
两人挨着坐,一边吃一边说上午修炼的事。
“今早你灵气稳住的时间又长了。”苏栀栀夹了一块熏肉放进他碗里,“继续保持,很快就能引气圆满。”
陆瑾辞耳尖微热,拿起筷子应了一声:“嗯,我会抓紧。你也别急于求成,境界要稳。”
阳光从窗缝落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食堂里不少弟子时不时朝这边看,低声议论。苏栀栀是外门出了名的天才,又总跟陆瑾辞形影不离,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没过多久,两名女弟子端着餐盘从过道经过。
为首的叫柳双双,入门比苏栀栀早两个月,一直卡在引气中期。她身旁跟着同门师妹,路过桌边时脚步顿了顿,笑着打招呼,语气却带着酸。
“哟,苏师妹。”柳双双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都引气圆满了还肯费心带人,真是好心。”
她话锋一转,声音轻了些,却刚好让周围人听清。
“就是修行到底看根骨。有些人再怎么苦,天赋摆在那儿,四个月后的外门大比,怕是连前五十都难进。苏师妹把时间花在这上面,别最后白耽误自己。”
桌上安静了半瞬。
陆瑾辞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没出声。
苏栀栀先把筷子放下了。
她一开始是想笑的,柳双双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无非是看谁顺眼就踩谁一脚。
可听到“白耽误自己”那四个字,心里一下子冒起火。
不是气她嘴碎。
是气她轻飘飘一句话,就把陆瑾辞熬过的夜、磨破的虎口、一遍遍重新引气的笨功夫,全抹成了天赋不行。
她抬眼看向柳双双,笑意淡了,语气平静,却没半分退让。
“柳师姐要是觉得修行只看根骨,当初就不该入门。”
柳双双脸色一变。
苏栀栀继续道:“我见过根骨好的人卡在原地,也见过根骨一般的人一步步往上爬。阿瑾昨夜练静心引气练到子时,手被剑柄磨破,也没喊过一句累。他进步慢,是没人教就自己硬试,不是他不努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师姐要是羡慕我,可以来问我方法。拿别人当话柄踩,不会让师姐自己变强。”
旁边有弟子低低笑了一声。
柳双双脸上挂不住,眼底却闪过一点狼狈。
苏栀栀忽然想起,柳双双每月都去求执事换通脉丹,家里好像一直指望她进内门。
心里那点火淡了些。
可柳双双紧接着冷笑了一声:“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带得动他一时,带得动他一辈子吗?灵脉要是真有问题,上台就是送命。”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苏栀栀胸口。
她想起替陆瑾辞顺脉时,那层像起雾的纸。
也想起温禾说,有人夜里去后山偷采凝脉草,被执事抓了一个。
她心头一寒。
柳双双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说重了,拉着师妹转身就走,走远还能听见两人低声嘀咕。
桌边安静下来。
陆瑾辞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把那块被夹碎的熏肉拨到一边,又拨回来。
米粒被压得扁扁的,黏在碗壁上。
苏栀栀没催他,只把自己那碗热灵泉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口汤,别噎着。”
陆瑾辞抬眼,伸手把汤碗往回推。
“你喝。”
苏栀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推,端起碗喝了一口。
那一下,她看见他眼神动了动。
她没安慰他说没关系,也没说会护着他。她只是把汤推过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顺手。
陆瑾辞深吸一口气,把碗里碎掉的熏肉夹起来,慢慢嚼了。
味道有点咸,还有点凉。
他却一口一口把饭吃完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把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虎口处磨出的红痕还没退,被剑柄硌得发硬。
苏栀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皱:“手又磨破了?”
“没破。”陆瑾辞把布裹上,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疼。”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苏栀栀也没像他想象中那样急着拉他去看,只是认真看着他。
“疼就少硬撑,练剑不是跟手较劲。明天开始先练步法和呼吸,别一上来就猛挥。”
陆瑾辞垂着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我怕来不及。”
四个字落下,食堂的喧闹好像一下子远了。
苏栀栀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下颌,心里那点气又冒了一点。
这次不是对柳双双。
是对他。
“你怕来不及,就一直闷着,让别人一句话把你戳得吃不下饭?”她声音放低,“陆瑾辞,我要的是你跟我一起往前走,不是我替你挡完所有话,你还站在原地怀疑自己。”
他手指一僵。
苏栀栀伸手把他碗里凉掉的青菜夹走,换了一勺热的灵蔬进去。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从今天开始按我说的练,别乱想,别跟人比谁起步快。谁再嘴碎,你就当听风声。”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
“我相信你,不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因为你真的在努力。”
陆瑾辞看着碗里那勺热菜,喉咙有些发紧。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再拨来拨去。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起身把两人的碗筷收好,端到回收处,又顺手拿了两张干净的纸帕回来,递了一张给苏栀栀。
“擦手。”
苏栀栀接过,笑着看他:“今天这么勤快?”
陆瑾辞耳尖微红,没接她的玩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下次她再这么说,你别急着替我出头。”
苏栀栀一愣。
陆瑾辞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眼底那点阴霾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很稳的坚定。
“我想自己赢回来。”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一片落叶打了个旋。
苏栀栀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她站起身,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我们就从下午开始好好练。谁看轻你,就让谁在擂台上闭嘴。”
陆瑾辞也跟着站起来,握紧手里的纸帕,轻轻“嗯”了一声。
苏栀栀本该高兴的。
可就在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他从怀里掏纸帕,一角叠得极小的纸从袖口滑出来,又被他飞快塞回去。
那纸的边角泛黄,折痕很熟。
和温禾捡到的那卷《引气诀》夹层里露出来的一角,一模一样。
苏栀栀脚步一顿。
她想起柳双双那句,灵脉要是真有问题,上台就是送命。
也想起母亲留下的平安符里,那张皱巴巴的旧纸。
勿强。
她心里猛地一沉。
陆瑾辞回头看她:“怎么了?”
苏栀栀扯了扯嘴角,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没事,走吧。”
她没问他怀里那张纸是什么。
可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后山那片没散尽的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