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回来以后,苏栀栀觉得屋里的安静比吵架还压人。
吵架至少说明陆瑾辞还愿意冲她发火。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洗漱、去练功场,比平时还准时。苏栀栀把粥端给他,他接了,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谢。
苏栀栀愣在原地。
他们从小一起挨罚,一起偷摘灵果,他摔破膝盖都是趴在她背上哼唧的人,现在跟她客气得像陌生人。
她看着他低头喝粥,喉咙发堵。
她想说他别这样。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是她把他逼到那份上的。
揭穿他撒谎的是她,追去后山的是她,把草抢走的也是她。
她做了所有自己觉得对的事,却把他推得更远了。
早饭吃到一半,温禾来了。
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缩了缩脖子,干笑一声:“师姐,师兄,早啊。”
苏栀栀招手让他进来。他蹭到桌边,眼神却往床头那只木匣飘了一下。
很快。
可苏栀栀看见了。他抿了下嘴,像小孩藏了颗糖,怕被人发现。
“什么事?”她问。
“没什么事!”温禾答得太快,又赶紧补,“就是大比,过两天报名,师姐别忘了。”
苏栀栀应了一声。温禾又看了陆瑾辞一眼,转身跑了,跑得比平时快。
她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练功场上,林澈走过来点她。
他站在她身后,看她引气走完一周天,沉默了一会儿说:“引气圆满之后就是练气一层,中间那道壁障,有人一辈子都捅不破。你天赋好,别松劲。”
苏栀栀应下了。可她的眼睛一直往练功场最边上飘。
陆瑾辞一个人在角落练步法,动作很稳,呼吸也匀。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人在那儿,心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苏栀栀攥紧拳头,把视线硬收回来。
她讨厌他这样。
更讨厌自己拿他没办法。
午后,林澈让陆瑾辞去库房搬石锁。苏栀栀借口去药园找止血草,拐了个弯,直奔药圃西南角。
柳老头蹲在地头拔草,斗笠压得很低。
她蹲下去,把那株凝脉草从袖袋里摸出来,递到他眼皮底下。
“柳爷爷,您帮我看看这个。”
柳老头拨开草叶,浑浊的眼珠忽然亮了一下。
翻来覆去地看,凑近闻,还掐了一小截根须在指尖捻。
苏栀栀的心跟着那截根须一起紧。
“后山采的?”
“嗯。”
他把草递还给她,摇了摇头。
“草是凝脉草没错。可你采早了。”
苏栀栀手一僵。
“什么意思?”
“真正的凝脉草,得五年以上的根才管用,根须发紫,捻起来有黏性。你这株根还白着,顶多两年,嫩得很。”柳老头压低声音,“单用这株,脉通不了。药力不够,压不住经脉里的淤堵,吃下去只会把堵的地方冲得更死。”
苏栀栀像被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如果那天她没追去。如果陆瑾辞动作再快一点。如果他把那株草直接嚼了。
她手指发颤,赶紧抓住膝盖,才没让自己失态。
她忽然特别想哭。不是委屈,是怕。
怕自己晚了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他站在练功场角落装没事的样子。
柳老头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后山那片地方,十几年前出过事。药庐里有人研究过这草,想用凝脉草通一条封死的经脉。失败了,人走了,药庐也封了。”
“谁?”
他不说话了,只把斗笠往下压。
苏栀栀没逼他。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娘在旧药庐待过。石缝里刻着归墟门三个字,那笔迹她认得,是她娘的。她娘当年想通的那条被封的经脉,和陆瑾辞身上那层膜,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她起身道谢,走得很快。
风刮在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木屋,陆瑾辞已经在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抄纸,手指按在纸上,像发呆。
听见她推门,他抬起头。
“你去药园了。”
不是问句。
苏栀栀也没否认。
她把凝脉草放在桌上,把柳老头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幼株没用,药力不够会冲得更死,当年药庐里有人试过同样的法子,失败了。
陆瑾辞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那张抄纸攥皱。
苏栀栀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就算我吃了,也没用。”他声音很轻。
“对。”她喉咙发涩,“而且要不是我追去,你可能直接把它嚼了。”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那张皱掉的纸一点点展开,抚平,折好,塞回平安符夹层。
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栀栀看着他那个动作,心口像被人揪住。
他不是在收纸。他是在收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然后他开口:“那张纸上写的采摘时辰、伴生草、根须颜色,全都对。可唯独没写五年以上的根才管用。”
苏栀栀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写这张纸的人,知道凝脉草怎么认,却故意漏了最关键的一条。”
他们对视。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烧的声音。
有人把一张详细到雨后第三日的记录递到陆瑾辞面前,却没告诉他必须五年以上的根。
要么那人自己不懂。要么,是故意的。
“故意的。”她说。
陆瑾辞攥紧拳头,骨节泛白。苏栀栀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自责,不是自卑。是被算计之后的冷。
“那张纸是我在杂物堆捡的,”他说,“折痕很新。”
“有人在等你捡。”
她声音发干。说完这句,她后背一阵发凉,有人盯着他们!
盯着陆瑾辞想通经脉的急,盯着他好骗,盯着他愿意拿命去赌。
她忽然很想冲过去抱住他。可她没动。因为她知道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可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山石缝上的三个字告诉了他。
“归墟门。”
陆瑾辞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但那三个字的笔迹,和我娘留在平安符背面的字一样。”
她没停,把之前压着的事一件件摆出来。
她娘在旧药庐待过。石缝里有她刻的字。药园的人说她当年研究过凝脉草,想通一条被封的经脉。
说完她不敢看陆瑾辞。她怕他问所以呢。也怕他自己先想到。
她娘在研究怎么通一条被封的经脉。
他身上那层膜,可能和那件事有关。
陆瑾辞抬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下去。
他没问所以呢。
他知道苏栀栀也在往同一个方向想。
那天晚上两人分头行动。
陆瑾辞去找外门待得久的师兄打听归墟门。苏栀栀留在屋里,把母亲的平安符重新拿出来,展开,对着油灯看背面那行勿强。
灯光透过薄纸。
她忽然看见勿强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字。
之前一直没注意,写得太轻,像被水浸过又干了。
她凑近灯焰,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归墟开时,勿强入。
苏栀栀手指一凉,符纸差点掉在桌上。
娘。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知道归墟会开,你知道有人会往里冲,所以你留下这两个字,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她盯着那行淡墨,眼泪突然砸在桌沿上。
她恨母亲瞒她。更怕母亲瞒她的,是为了救她。
她刚把符纸收好,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下,像在犹豫。
然后一张折好的纸从门缝下面塞进来,脚步声飞快远了。
苏栀栀走到门边捡起纸,展开。
一行陌生的字,墨色很新。
想知道归墟门的事,后日午时,药园后山老地方。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味药。
归元草。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心全是汗。
归元草,治神识损伤。
陆瑾辞领过这味药,当时说是替一位师兄代领。她那时没多想。
现在这三个字像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精准地按在她手背上。
有人知道他们查到哪里。有人故意把线递过来。
苏栀栀把纸折好,放进木匣。
凝脉草、平安符、这张新纸,三样东西并排躺着。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后山黑沉沉的,没有月亮。
她忽然想起娘说过的一句话。“铃响了,远处的东西会听见。”
她坐在灯下,觉得自己就是那串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