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天苏栀栀没有告诉陆瑾辞纸条的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纸条上写了“老地方”三个字，让她觉得对方认得她，也认得旧药庐。也可能因为她想先去看一眼，确认那是不是另一个圈套，再把陆瑾辞拉进来。
后日午时，她借口说去药园找柳老头问几味止血草，出了木屋。临走前陆瑾辞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很快回来。”
陆瑾辞并不意外道“嗯”
低头继续翻手里的功法册子。那册子他翻了好几天了，但翻来覆去都是同一页。
药园后山的路，苏栀栀走过一次，这次熟得多。绕过矮竹林，旧药庐的废墟在日光下比上次看着更破败，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戳在地上，像一排烧断的牙.
废墟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外门杂役的灰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露出细瘦的腕骨。他靠着墙根蹲着，像一截被随手丢在那里的枯枝。看见苏栀栀走过来，他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草茎在指间停了。
他比温禾高半个头，可那身灰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晾在竹竿上忘了收。五官的确是像的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尤其是微微抿唇时左边嘴角那道浅褶。但温禾的脸是圆润的，带着少年人还没褪尽的软，这个人却瘦得过分，两颊凹下去，颧骨顶着薄薄一层皮，颧骨下面两团青影，很深，像墨汁洇在宣纸上，又被人用指腹抹了一把。那不是一两天没睡好的颜色。
他手里攥着根草茎，来回搓，草皮已经被搓烂了，露出里面发白的芯，指腹上染着淡淡的绿。看见苏栀栀，他手指一紧，草茎从中间折了。
“苏师妹。”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哑，像怕惊动什么。
苏栀栀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刚好在她灵力爆发的安全范围内，她能看清他衣襟上洗不掉的旧渍，也够她转身就走。风从廊下穿过，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送过来，苦，涩，还夹着一点陈年的潮。
“你是温禾的亲戚？”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下巴几乎没怎么动，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嗯，沈望。”
苏栀栀没有走近。她的脚钉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随时准备捏诀。沈望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绷紧的肩膀，最后落在她脚边——她的鞋尖朝外撇着，随时可以退。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刚浮起来就散了，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圈纹，还没成形就没了。
“别紧张。”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截断了的草茎扔到脚边，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看清楚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是嘴唇在动，
“我要是想害你，不会用这种法子。”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从发际线往里延伸，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我知道你在查归墟门。”
苏栀栀的呼吸没变，但沈望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
他没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朝廊外看了一眼，院墙那边有人影晃了晃，是杂役在搬东西。他等那影子过去了，才转回来，眼睛里有种很深的疲倦，疲倦底下压着别的什么东西，像水底的石头，看不清，但沉。
“因为我也在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极细的颤。他很快抿住了唇，把它压了回去。
“旧药庐的石缝里有刻字，你上次蹲在那儿擦了半天的青苔，我就在对面的林子里。”
他说得坦荡，坦荡得让人发冷，“我在后山转了快两个月了，那三个字是你擦出来的，我等了两个月才等到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苏栀栀没有放松：“你为什么自己不查？”
沈望沉默了一下，解开领口。
他锁骨下方有一道暗红色的痕，像被烧过又愈合的疤，形状扭曲，可她一眼认出那种收笔往上挑的走势。和石缝里的字一样，和母亲的字一样。
“我娘在我五岁那年被宗门带走过。”沈望把领口拢好，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走之前她在我身上刻了这个，说以后看见一样的印子，就跟着走。我找了十几年，找到这里。”
苏栀栀喉咙发紧。
“你娘叫什么？”
“沈云枝。”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她心里某个角落松了半口气——不是苏婉。可紧接着又紧了起来：那苏婉和沈云枝，是什么关系？
“归墟门到底是什么？”
沈望蹲下去，从石缝里抠出一小块烧得发黑的木片，递给她。木片上刻着一幅极简的图，几条线交汇在一处，汇点被重重描了好几遍，像反复描画过。
“旧药庐下面是空的。”沈望的声音低下去
“归墟门在下面。当年宗门封了药庐，是因为有人挖通了那个地方。十几年前的事，死了人，后来上面把这事压了，封了药庐，调走了所有知情人。”
“你娘是知情人？”
“我娘是被调走的人之一。”
苏栀栀攥着木片，指尖被烫过的地方硌得发疼。“你找归墟门，是想找你娘？”
沈望抬起头看她。他眼底有种东西在翻涌，克制了太久，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暗流。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几分：“找了十几年了。我知道她可能早就死了。但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苏栀栀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自己娘。想起苏母攥着旧木匣站在窗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红绳绕三圈才打结。她娘知道归墟门，她娘在旧药庐待过，她娘研究过凝脉草，她娘当年可能也差点走进那道门。
可她娘活着。回到了椰风镇，嫁了人，生了孩子，过起了编竹筐、炖鸡汤的日子。她娘选择了离开。
那沈云枝呢？
“归墟门什么时候开？”苏栀栀问。
沈望摇头：“我不知道。但旧药庐底下的通道一直在，只是被阵法封着。封阵在松动，两三个月前开始渗灵气，后山那片地方灵气比别处浓，也是因为这个。”
两三个月前。那正好是苏栀栀入宗前后。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练功场感应到后山异样时，丹田里那团气轻轻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碰了她一下。
那是不是归墟门在叫她？
沈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后山有个地方，阵法最薄，灵气渗得最多。我一个人试过，进不去。
但你灵根特殊，碑上有回温的那种，你身上的灵气能贴近那层阵法。”
苏栀栀看着他。他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还是绕到了这个请求上。
“你要我带你进归墟门。”
“只是试一下。”沈望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很快又压回去，“你碰一下阵壁就行。
如果进不去，我认了，以后再不烦你。如果能进……
“如果能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