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没接话。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如果能进,他会进去。哪怕那道门后面是死路。
苏栀栀把木片还给他,退后一步。
“我不能答应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看着沈望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她眼底没有半分同情泛滥,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沈望的脸色变了。
“我连归墟门是什么都不知道,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那道门为什么被宗门封了。”她双手一摊,语气无奈却坦荡,
沈望看着她,目光里的急切一点点沉下去,变成另一种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听你说完。”苏栀栀看着他,“然后回去想清楚,我自己要不要查。”
沈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苏栀栀没接。
“上面写着旧药庐底下通道的入口位置。”沈望说,“我没力气自己进去了。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拿去用。要是没想通,扔了也行。”
他把纸放在石头上,转身走了,脚步不重,很快被矮竹林吞没。
苏栀栀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风吹过来,纸角翻了一下,她用石头压住了,没有拿。
回到木屋时,天色已经偏暗。
陆瑾辞坐在桌边等她,面前摊着那本功法册子,还是那一页。书页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皱。她进门,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也没问她去了哪里。
“凉了,我去热一下再喝。”说着便想去拿碗
苏栀栀却不让,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刚好入口。
“刚刚好。”
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沈望、沈云枝、旧药庐底下的通道、封阵在松动、那张留在石头上的纸。她说完之后看着陆瑾辞。
他听完,很久没说话。
“你没拿那张纸?”
“没有。”
“为什么?”
苏栀栀看着碗里的汤,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
“因为我怕拿了之后,你会偷偷一个人去。”
陆瑾辞的手顿了一下。
苏栀栀抬头看他:“你会去的,对吧?你听到封阵在松动,听到我灵根特殊能碰那层阵法,你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去试,把我撇开。”
他没反驳。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瑾辞,我跟你说过——”她吸了口气,胸口发闷,像有什么堵着出不来,“我要的是你跟我一起往前走,不是我替你挡完所有事,你一个人扛所有危险。”
他垂着眼,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可你要是跟我一起去了,万一出事呢?”
“那也比你自己出事强。”苏栀栀的声音忽然有点发颤,她自己都没料到,
“你知不知道那天在后山看见你蹲在石缝边采草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怕?你什么都不说,自己跑去采一株可能是毒的草,我追过去只看见你一个背影。你知不知道那种怕?”
陆瑾辞抬起头。
灯光是暖黄的,从头顶那盏旧油灯里漫出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柔,也把眼睫下的阴影照得无处可藏。她眼眶红了一圈,很红,像宣纸边缘被水洇湿后又干了的颜色,从眼角慢慢向眼白漫开。
可那眼泪就停在睫毛根,颤着,亮着,怎么都不肯掉下来。
她偏过头去,动作很小,只是把脸往阴影里侧了侧。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压,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灯光从她耳廓上滑过去,照见那层薄薄的绒毛,也照见她脖颈上那根绷紧的筋。
他看着她这样,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摔了,膝盖磕在石阶上,血渗出来把裤腿粘住,她低着头一声不吭,自己拍掉土,一瘸一拐走回去。被坊里那帮孩子围住,推搡间后脑撞上墙,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眶里打转,硬是没让一颗落下来。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在他面前从来不哭。好像哭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好像一哭就矮了一截,好像一哭就输了。
可他宁愿她哭。宁愿她像别的小姑娘那样,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拿袖子胡乱抹,哭得脸皱成一团。她越是不哭,他喉咙里那口气越是堵得慌。
“栀栀……”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只有两个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粝,发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灯下散开,很轻,轻得连烛火都没晃。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吸了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还是没有回头看他。
灯油在铜盏里噼啪响了一声。
“我不是不让你冒险。”她打断他,声音低下去,像是使了很大力气才把每个字说稳,“我是让你带上我。你连试都不让我试,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了你?”
这句话和他在后山说的“你帮不了我”一模一样。此刻被她原样丢回来,落在他心上,像一记不重不轻的耳光。
陆瑾辞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低头看她的时候,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伸出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下去,掌心贴着她的发顶,带着一点笨拙的力度。
“对不起。”
苏栀栀没躲,但也没抬头。
“以后你去哪,先跟我说。”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耳侧的发丝,“我去哪也会跟你说。但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护得住你。”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收回来。掌心贴着她后脑那层细软的绒发,能觉出她头皮底下细微的脉动,一下一下,撞着他指根。
她在他掌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分不清是答应还是没答应——或者只是她喉咙里的一口气,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散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动作很慢,像从水里慢慢浮出来似的,鼻尖还红着,是刚才闷在他怀里闷出来的,眼眶也还洇着一圈浅粉,可眼睛里的那层水光已经压回去了,干干净净的,像被人用布仔细擦过。她看着他,目光很直,不闪。
“那张纸我没拿。但上面的内容我记住了。”
声音是平的,可她说话时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陆瑾辞的手顿在半空。那只手悬在她后脑的位置,指节微微弯着,像被什么定格了似的。他看着她,眼睫眨了一下,很慢。
“沈望告诉我入口在哪了。”苏栀栀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瞳仁里映着一点灯火的光,很稳,
“就在旧药庐后面那棵枯掉的歪脖子树下。离我们上次去的地方,不到十步。”
她说“不到十步”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陆瑾辞的手指慢慢收拢了,先是拇指,然后一根一根,攥成拳,指节发白,手背上浮起几道青筋。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喉结滚了滚。
陆瑾辞的手指慢慢收拢了。先是拇指,然后一根一根,死死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蜿蜒的蛇。他下颌线绷紧到了极致,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像是在吞咽什么尖锐的东西。
她记得这么清楚。
她明明答应过他不乱来,却还是把所有退路和进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她那双稳得像刀一样的眼睛,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慌又疯长起来——她太聪明了,也太倔了。倔到让他恨不得折断自己的翅膀,只为换她一世安稳;可他又深知,若真折了她的翅膀,她便不再是苏栀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