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栀栀醒得很早。
窗纸刚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屋里冷飕飕的。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床,陆瑾辞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他睡觉不老实,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手垂在床沿边上,指尖都快碰到地了。
苏栀栀没叫他。她轻手轻脚地下床。
穿好衣裳洗了脸,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瑾辞翻了个身,脸朝外了,眼睛还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背着什么沉东西。桌上空荡荡的,他昨晚喝粥的碗还没收,碗底剩了一层薄薄的米汤印子。
苏栀栀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陆瑾辞。”
没反应。
“陆瑾辞,起来。”
他眼皮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苏栀栀直接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脸,力道不轻,拍得他整张脸歪了一下。
“起来。有事跟你说。”
陆瑾辞终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头发乱得像鸟窝,一边脸颊上还印着枕头的褶痕。他揉着眼看她,声音沙哑:“栀栀?”
“坐起来。”苏栀栀说。
陆瑾辞乖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里衣。他靠着床头看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的困意混着一点茫然。
里衣的领口原本是系着的,可他睡觉不老实,夜里蹭来蹭去,领口早就松了,一边歪到了肩膀下面,露出一截锁骨。
他皮肤白,锁骨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凹下去的那一小片阴影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再往下,里衣的布料被胸膛撑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洗得发白的料子薄,贴在身上,几乎能看出底下胸口的轮廓。
苏栀栀的目光本来只是随意扫过去,停了一瞬,又停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屋里有点热。
“你把衣裳穿好。”她说,声音比方才短了一截,目光挪开,去看桌上那只空碗。
陆瑾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才反应过来,耳朵尖“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拢领口,结果越急越乱,布带子打了个死结,扯了两下没扯开。
他窘得整个人往下缩,被子拉到下巴,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闷声闷气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苏栀栀没看他,站起来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晨风灌了进来,凉丝丝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脸上那点烫退下去了些。
“说正事。”她背对着他坐回桌边,声音恢复如常,“大比还有不到4个月。既然你气修走不通,那就走体修。”
陆瑾辞缩在被子里没动。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体修前期慢。在外门不受待见,练不出灵气,走路上都比别人矮一头。”
苏栀栀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在修炼这条路上,她走在了前面,把他落下了。外门的人背后怎么说的,她不是没听过,
“苏栀栀那个跟班”
“仗着从小认识攀上来的”
“练了半年还那点灵气,不如去练体算了”。他从来不说,可她都听得见。他不想走体修,是怕那最后一句成真。
苏栀栀没像平时那样讲道理。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床边,然后弯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下颌,指腹抵在他颧骨下面那层软软的颊肉上,微微用力,把他的脑袋扳正了,让他直直地看着自己。
他刚从被窝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和热气捂出来的温烫。
“你先练体。”
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把筋骨打牢。经脉的事慢慢查,归墟门的事也慢慢查。大比之前……”
她顿了一下,拇指在他脸上蹭了一下。
“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进藏宝阁”
陆瑾辞彻底懵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后脑勺抵着床头,眼睛睁得很大,愣愣地看着她,像一只被人突然翻过肚皮的猫。
过了两息,血从脖子根往上涌,一路烧到耳朵尖,整张脸涨得通红,连鼻梁上都泛着粉色。他那件里衣的领口刚才拢了一半,被这一通折腾又松开了,锁骨重新露出来,跟着他急促的呼吸一上一下。
苏栀栀的视线不小心又落在那上面,这回离得近,看得更清楚——那截锁骨白得晃眼,凹处盛着一小片晨光,像浅浅的盏。
她猛地松开手,退回去坐回桌边,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好。”
陆瑾辞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又轻又短。
“体修我教不了你。”她说,语气已经压回如常,只是耳朵尖还余着一点红,被头发遮着看不见,“外门东边那个练功场,每天早上都有人在练体。一会你就去跟着他们练。不用怕丢人,练体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苏栀栀松开手,退回去坐下。她拿起桌上缺了口的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余光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没动,耳朵尖红得发亮。
“去洗脸。”她说,“吃完早饭我带你去体修场。”
陆瑾辞“嗯”了一声,低着头去掀被子下床。
系鞋带的时候,领口又往下滑了一截,这回他自己没察觉。苏栀栀别开眼,盯着桌上那只空碗,觉得今天这屋子好像格外小,但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像偷吃糖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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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修场在外门东边,是一片露天的黄土平地,四周用石墩围了一圈,地上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石锁、石担、木桩,还有几根粗麻绳从树上垂下来,供人攀爬用。
他们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练了,赤着膊,汗水混着黄土糊了一身,呼喝声粗哑,一记一记砸在木桩上,闷响传出老远。
苏栀栀找了个离场边不远的老松树,在树根旁铺了块布,盘腿坐下来打坐。离体修场大概二十步远,不近不远,正好能看见场上的动静,又不至于碍着谁。
陆瑾辞站在场边,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
他挑了最边上的一块石锁,看着最小,掂了掂分量,蹲身、发力、搬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筋脉浮起来,石锁刚过头顶,旁边就有个弟子笑了一声。
“陆师弟,怎么?气修练不下去了?”
声音不大,但场上的人都听见了。几个人停了手,回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思。那弟子是外门的老体修,练了两年多,胳膊比陆瑾辞大腿粗,靠在木桩上,嘴角挂着那种过来人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瑾辞没抬头。他把石锁举过头顶,一上一下,开始数数。手臂在抖,牙关咬得很紧,脸涨得通红,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淌。
他嘴里默念着数,声音很小,但苏栀栀隔着二十步也能看见他嘴唇在动。一下,两下,三下……到十五下的时候,手臂抖得几乎要脱力,他换了个握法,继续往上举。三十个。他把石锁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扶着膝盖喘气,汗从额角滴到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场上没人笑了。
苏栀栀在体修场外围找了棵老松树,在树根旁铺了块布,盘腿坐下来打坐。她离体修场大概二十步,正好能看见场上的动静,又不碍着谁。
她引着木灵根往松树的根脉上探,一丝一缕渗进去,感觉到树脉里一股细细的生机在流动。她把那股生机引了一缕回经脉中,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化成温热的气,顺着经脉走了一个小周天。
灵气走到练气一层的壁障时,忽然滞了一下。
紧接着丹田里那团气猛地一颤。后山方向,一股冰冷的拽力隔着极远的距离传过来,顺着经脉一路窜到掌心。她猛地收功,睁开眼,摊开手掌。
掌心的灵气还没散尽,青金色里透着一层极淡的暖红。
她盯着掌心看了很久,直到那点暖红慢慢褪去。
后山的方向,日光正好,一片平静。她把掌心攥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松针,往练功场西侧走去。
藏书阁的体修书在二楼靠里的角落,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挑了本最基础的《锻体初阶》,在登记簿上写了名字,把书揣进怀里。走到半路,她拐去体修场旁边那间放杂物的棚子,把册子放在木架最上层,夹在两卷旧功法之间。扉页右上角,她写了一行字,收笔习惯性地往上挑。
“别硬撑,先练步法。”
她转身走了,走到练功场外围的小径上,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场上闷响一声接一声,陆瑾辞正绕着木桩练步法,背对着这边,后颈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点暖红已经彻底褪了,可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凉意,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她攥了攥拳,往木屋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