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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裴而

陆瑾辞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那卷册子的。

苏栀栀先去了体修场,在松树下坐定。过了约莫半刻钟,陆瑾辞才来,头发束得比平时紧,腰间系了条旧布带,看着利落了不少。他走到场边的木架旁喝水,手在架子上摸了一圈,抽出一卷灰扑扑的册子。

翻开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苏栀栀隔着二十步,看见他低头盯着扉页看了几息,然后合上册子,塞进怀里。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步子比昨天稳了。

那天他绕着木桩练步法,走了一整个上午。午后开始练石锁,从最小的换到第三号。黄昏时跟那个姓赵的老体修对练了一炷香,被摔了四次,第五次撑住了,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黄土扬了满脸。

他爬起来的时候在笑。

苏栀栀坐在松树下,隔着满场飞扬的尘土看见那个笑,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继续引松针间的生机入经脉。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陆瑾辞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变了一圈。原先那副略显单薄的骨架被紧实的肌肉撑了起来,旧衣裳穿在身上愈发紧绷,袖口勒出上臂流畅贲张的线条。他的手上开始生茧,虎口、掌心、指根,一层叠着一层,摸上去粗砺得像砂纸。

有次夜里递东西,苏栀栀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尖在那层硬茧上停了一瞬。陆瑾辞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抽回手,耳尖在灯下红了一片。

体修场上再没人笑他了。那个姓赵的老体修甚至主动找他搭手,两人对练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回苏栀栀收功的时候,听见赵师弟跟旁边的人说:“陆师弟可以,骨子里有狠劲,就是起步晚了点。”

她听了没吭声,但那天回去的路上多看了陆瑾辞两眼。

他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跟在她后面,步子总是虚的,像随时会被什么绊住。现在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的,脚底生根,肩膀自然打开,整个人比从前沉了一圈。

走出一段路,他总会下意识地停下来,偏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扫一圈,直到锁定松树下的那一抹身影,确认她在,这才安心地继续往前走。

苏栀栀每次看见那个回头,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就会软塌一块。

只是,她自己的突破还是卡着。

练气一层的壁障纹丝不动,灵气冲到那里就散,试了多少回都没用。更麻烦的是后山那股拽力越来越频繁,从三五天一次变成隔天一次,每次都带着那股冰冷的触感,从丹田一直窜到掌心。她收功之后掌心总会留下一层暖红,过一会儿才褪。

她没跟陆瑾辞说这件事。他正练在兴头上,她不想分他的心。

可那天傍晚出了点意外。

她收功晚了些,起身的时候体修场上已经散了,陆瑾辞还在跟赵师弟对练。她站在松树下等,无意间往体修场西边那条小路看了一眼。

小路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敞怀的灰衫,衣襟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片古铜色的胸膛。他一只手插在腰侧,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短刀。他背靠着路边的石墩,姿势散漫得像是来晒太阳的,一条腿曲着踩在石墩上,另一条随意伸出去,挡住了去路。

那人轮廓极深,眉骨高挺,眼窝微微下陷,衬得一双眼睛格外亮,像荒原上的狼。眼尾天生上挑,看人时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审视的凉薄。左耳垂上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野兽咬掉的旧伤,衬着那张略显邪气的脸,莫名添了几分野性难驯的味道。

头发也不好好束,拿根布条绑了个低马尾,碎发垂在脸侧,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

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一柄没入鞘的刀,不显锋利,但谁都知道不好惹。

苏栀栀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那人看的是陆瑾辞,目光落在场上两个对练的人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腕间的红绳,再滑到她腰侧那卷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功法册子,最后回到她脸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是那种不太正经的笑,像看什么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是那种不太正经的笑。

那人把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咔哒”一声收进鞘里,随即直起身,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停在三步之外,没再靠近。

“苏栀栀?”

他声音很低,尾音拖得有点懒,带着股独特的沙哑质感。

苏栀栀没答,反问道:“你是谁?”

那人偏了偏头,碎发下耳钉闪了一瞬冷光,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意思。

“裴而。”

这个名字她没听过。苏栀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灰衫、短刀、左耳缺角、说话慢悠悠,像什么都不当回事。

“你怎么认识我?”

裴而笑了一声,眼尾挑起来,带着点痞气的坦荡:“外门谁不认识你。引气一个月圆满,测灵碑上有回温,木火双灵根。温禾那张破嘴,恨不得把你的名字刻在食堂门口,天天念叨。”

他提到温禾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苏栀栀心里微微一动。温禾是沈望的表弟,这个人认识温禾,那他知道沈望吗?

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裴而先开了口:“沈望找了我三次,让我帮他递东西。前两次我没接,第三次接了。”

苏栀栀后背绷了一下。

“那张纸条是你放的。”

“嗯。”裴而答得坦荡,坦荡得让人发冷,“他说有个师妹会来后山,让我把纸条塞到你门缝底下。我收了灵石就干活,没看内容。”

他说完,偏头看了一眼体修场。陆瑾辞正一记扫堂腿把赵师弟绊倒,两个人滚在黄土里,笑声传过来。

“他走体修这条路是对的。”裴而说。

苏栀栀看着他,没接话。

裴而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那层散漫褪了些,露出底下一片清醒的冷:“我走了,苏师妹。以后要是还有什么事要找沈望,别通过温禾,他嘴不严。直接去后山找就行。”

说完,他转身便走,步子散漫,一步一步晃进暮色里,像什么时候都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刚才的警告只是苏栀栀的错觉。

苏栀栀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那抹灰色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陆瑾辞满身是土地迎上来,脸上还带着笑,头发上粘着草屑,衣裳皱得不成样子。

“今天赢了赵师兄一局。”

“我看见了。”

苏栀栀抬手,动作自然地将他头发上的草屑摘下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滚烫的耳廓。陆瑾辞愣了一瞬,耳尖更红了,低头任她弄,乖顺得像只大狗。

“刚才有人来找你?”他忽然问,目光扫向那条小路。

“没有。”苏栀栀把草屑丢到地上,“一个路过的,问了两句话就走了。”

陆瑾辞“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茧在暮色里泛着暗色的光。那是他变强的证明。

“栀栀。”

“嗯?”

“你突破的事,怎么样了?”

苏栀栀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自己卡在练气一层的事,可他问得很笃定,像早就知道。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他看着她,“你每天在松树下坐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之后掌心总是攥着,眉心皱着。你不说,我也看得见。”

苏栀栀看着他,喉咙有点堵。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她伸手牵住他的手腕,掌心贴上那层粗糙的茧,往木屋方向走。陆瑾辞被她拉得踉跄一步,随即反手紧紧握住她,跟了上来,没甩开。

“回去说。”她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决断,“今天我碰到一个人,有件事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