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外门林间,带着山间草木清润的湿气。
苏栀栀和陆瑾辞并肩走出木屋,踩着沾露的青石板往练功场走。
走到半路,苏栀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昨晚你脸那么红,多半是心火。”她语气认真,“这是清心丹,一天一颗,别硬扛。你要是再把自己熬垮了,谁陪我一起练功?”
陆瑾辞握着那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瓷瓶,脚步一顿。
脸红。
心火。
她从头到尾都以为是心火。
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堵在胸口,他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声。
他气她自己毫无察觉,更气自己居然因为她一句“谁陪我一起练功”,心里那点闷气忽然就软了。
清晨的练功场已经热闹起来,不少外门弟子早早赶来,各自寻了空地盘膝打坐。淡淡灵气在晨风里流转,夹杂着几声低语。
“等会儿我们还练昨天说的静心吐纳法。”苏栀栀侧过头,眉眼亮晶晶的,“你放下急躁,别强行拘住灵气,感受它顺着经脉慢慢流淌。”
“好。”陆瑾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昨夜听了她的话,他不再熬夜硬撑,可想追上她的念头半点没减。林澈说她已经引气圆满,离练气一层只差一脚,整个外门都在议论,说苏栀栀一个多月就走完了别人半年甚至一年的路。
他听着那些话,暗自攥了攥拳。
两人寻了一处开阔空位,彼此挨着坐下。
苏栀栀很快入定,青金色的灵气在她周身轻轻环绕,呼吸绵长平稳,一呼一吸间,灵气有序地在体内周天流转,稳稳沉在丹田,不再像先前那样轻易往外泄。
陆瑾辞闭上眼尝试引气,努力回想她教的法门,可眼角余光总不自觉飘向旁边的少女,心神很难沉静。
没过多久,一个看起来年纪偏小的少年弟子,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引气诀》,快步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少年是新来的师弟,名叫温禾,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
“栀栀师姐!”温禾恭恭敬敬行礼,“打扰你修炼了,我读《引气诀》有一处怎么都悟不透,想问问师姐。”
苏栀栀缓缓收了灵气,睁开眼,扬起温和的笑:“没事,你说,哪里看不懂?”
“就是这一段讲吐纳存气的口诀。”温禾把《引气诀》递过去,指尖点在书页的文字上,“书上说气归丹田,可我每次吸纳灵气,还没等落进丹田,灵气就散掉了,试了好多天都没有起色。”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我还听人说,我这不是散,是被人挡在外面。可我入宗前好好的,谁挡我啊。”
苏栀栀心里微微一动。
被人挡在外面。
昨夜她替陆瑾辞顺脉时,那层像起雾的纸,也是这样。
她接过书卷仔细读了读,耐心讲解:“核心不是硬把灵气锁在体内。吸气接引天地灵气,呼气别太用力,留一丝余力,灵气自然会慢慢沉降。你太心急,才留不住。若真像你说的是被挡住,那就不是急的问题,得找原因,别乱吃通脉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字句,细细拆解其中门道。
翻到中间一页,她忽然停住。
书页夹层里露出一角手抄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却有一笔收笔时习惯性地往上挑。
苏栀栀盯着那一笔,心口莫名一紧。
像母亲。
“师姐?”温禾见她愣住,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苏栀栀回过神,把那一角按回去,问道:“这书你从哪儿来的?”
“药园后山捡的。”温禾挠挠头,“前几天我去后山摘野果,看见草丛里有个破布包,里面就这卷书,还有半张纸,纸上写着什么凝脉草,我看不懂就扔那儿了。”
陆瑾辞猛地睁开眼。
凝脉草。
苏栀栀也转头看他,一眼对上他眼底那点震动。
“后山现在能随便进吗?”她问。
“不行吧,听说最近守着,说是有人夜里偷偷进去采过草,被执事抓了一个。”温禾想了想,“师姐,那半张纸要不要我再去帮你找找?”
“不用。”苏栀栀和陆瑾辞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苏栀栀先笑了笑,把书还给温禾:“那纸上要是写着乱采灵草的法子,多半是骗人的,别信。你先把吐纳练稳,有空再来问我。”
温禾应了,又道谢两句,开开心心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陆瑾辞坐在一旁没开口。
他闭着眼,耳朵却把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姐懂得好多。
有空再来问我。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随即又厌恶地松开。
他在跟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弟较什么劲。
那本书他自己也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不是没人掰开讲给他听,是她讲过,是他自己心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到这儿,胸口那股闷气忽然转成了懊恼,顺着经脉一路窜上来,丹田里好不容易聚起的那一丝灵气,悄无声息散在了经脉里。
苏栀栀送走温禾,转头看他,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少年眉头微蹙,眼神放空,方才那点灵气波动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有点无奈:“阿瑾,你怎么走神了?灵气全跑光啦。”
陆瑾辞猛地回过神,慌乱敛去眼底那点异样,低声道:“没什么,想起点事。”
“修行最忌分心。”苏栀栀认真叮嘱,只当他又是因为修炼不顺心烦,“我们好不容易早起抓紧时间,别白白浪费晨光,快收心。”
陆瑾辞抬眼,望进她清澈毫无杂念的眼眸。
她根本不知道他刚才在心里绕了一大圈,满心只惦记着督促他好好修行。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些念头一层层压回心底,重新闭上眼睛。
“嗯,我知道了,继续修炼。”
苏栀栀却没马上入定。
她看着陆瑾辞绷紧的下颌,心里隐约觉得刚才那一下不太对。他听温禾说后山的时候,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早就知道凝脉草这三个字。
可她没问出口。
他要是想说,早说了。
她不愿逼他。
苏栀栀重新入定,青金色灵光再度缓缓萦绕在她身侧。
没过多久,她忽然感觉丹田里那团气轻轻一颤。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雾,轻轻碰了她一下。
很轻,却很冷。
她猛地睁开眼。
晨雾里,药园后山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鸟从林梢掠过。
陆瑾辞察觉她的动静,低声道:“怎么了?”
苏栀栀摇了摇头,把那点异样压下去。
“没事,可能还没睡好。”
她没说的是,那一瞬间,她想起母亲留下的平安符,也想起符里那张皱巴巴的旧纸。
还有刚才书页夹层里,那一笔往上挑的收笔。
风穿过练功场,吹得旗角哗啦一响。
陆瑾辞看着她的侧脸,手掌在膝上慢慢握紧。
后山有人夜里偷偷进去采过草。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