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悬在墨蓝色山空,清辉如水,漫过外门弟子居所的青瓦。
外门的居所是两人一间的简陋木屋,苏栀栀和陆瑾辞一同分到这里。屋中只摆两张木床,一张木案,案上摊着两本《引气诀》,还有一块用来研磨灵草的小石臼,是苏栀栀平日闲来摆弄的。
白日练功场的喧嚣早已散尽,四下静悄悄的,只余远处林间几声虫鸣。
苏栀栀每晚都盘坐在自己的床榻上,闭目吐纳。
丹田里的灵气不再是先前散碎浮动的一缕缕,而是凝作一团温润的气旋,缓缓绕着经脉转。
今日午后在练功场,她一次周天结束时,丹田猛地一收,那团气稳稳落了地,不再轻易往外泄。
林澈看了她半晌,说她是引气圆满,离练气一层只差一脚。
“别急着踹。”他顿了顿,“门后不一定有路,也可能是坑。”
苏栀栀当时嘴上应得乖巧,心里却偷偷高兴了一路。
她低头,掌心轻轻贴在丹田位置,又喜又安静。
可这份喜悦,她没有立刻声张。
目光下意识转向屋中另一侧。
陆瑾辞坐在木案边,闭眼盘膝,脊背绷得笔直,唇线紧抿。案头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落在少年侧脸上,额角不断渗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滑到衣襟,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栀栀看着他,心里微微发涩。
白日练功场有人闲谈,说苏栀栀一个月就走完别人三个月甚至一年的引气,早晚入内门,陆瑾辞资质普通,怕是要在外门蹉跎。
那些话声音不大,她听见了,猜他也听见了。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炸开。
陆瑾辞肩膀微微一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低声喃喃:“还是不行……”
声音很轻,几乎融进夜色里。
苏栀栀起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他身侧蹲下来,仰头望他。
“阿瑾,又失败啦?你都坐快三个时辰了,歇一会儿好不好。”
陆瑾回过神,连忙扯出一抹笑:“没事,多练几次,总能找到诀窍。”
“可是你看你的手。”苏栀栀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紧绷僵硬,“你心神绷太紧了。引气最忌心浮气躁,越急着留住灵气,它越跑。”
陆瑾沉默片刻,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灯火。
“我知道。可是栀栀,你引气圆满了。我们一起从椰风镇过来,说好一起往前走。若我一直卡在引气,日后宗门试炼、考核,我跟不上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苏栀栀懂。
他怕两人越走越远,怕前路漫漫,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修行哪有规定必须齐头并进。”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每天都在坚持,每次吐纳,灵气都比上次停留得久一点,这就是进步。”
“可这进步太慢了。”
“慢也没关系。”苏栀栀弯起眉眼,“我不会丢下你。我们的约定不作废,不是要同一时间踏入练气,是不管快慢都别走散。你别熬夜硬扛,伤了经脉更麻烦。”
她说着微微凝神,引出一缕灵气温润地贴上他的腕脉,慢慢往里送,想替他化开那些积攒的酸胀。
灵气刚探进他丹田附近,忽然像撞上一层极薄的东西。
很轻,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纸。
苏栀栀愣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那层东西没破,反而把她那缕灵气轻轻弹了回来。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也可能是陆瑾辞心神太紧,把气闭在了外面,便没多想。
陆瑾辞紧绷的肩背却不由自主松了几分,连握剑握出的那点僵劲都散了。
直到他反应过来,那只手是被苏栀栀攥着的。
“栀栀,你……”
话到嘴边,他猛地别过脸。灯光从纸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耳廓上,那层薄粉一路从耳根烧到耳垂,藏都藏不住。
他指尖一缩,像被烫到,下意识要往回抽。
可刚动了半分,又硬生生停住。
他怕她觉得他嫌弃,更怕她一松手,这点温度就没了。
“别乱动,我帮你顺一顺。”苏栀栀闭着眼,指尖贴着他的腕脉,神情专注得像在拆解一道极难的符,“你引气的时候总下意识攥紧心神,像伸手抓水里的鱼,抓得越紧,鱼跑得越快。试着放松,接纳它,让它愿意留在丹田。就像我们在椰风镇海边,要等海浪慢慢漫上来,不是伸手硬捞海水。”
海风、浪花、那天的夕阳,忽然一起撞回陆瑾辞心里。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原本乱窜的灵气,竟真的顺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下去,温顺地伏在丹田外,不再像受惊的鱼四处乱撞。
可还是进不去。
像有一层雾,始终罩在那扇门前面。
他怔了怔。
原来她不是在牵他的手,是在替他引气。
那点慌乱变得有些可笑,耳根却烧得更厉害了。他垂着眼,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睫毛在颊边投下一小片阴影,手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却再没抽回手,只是极轻地、笨拙地回握了一下。
苏栀栀仍闭着眼,眉头微皱,忽然嘀咕:“你手怎么这么烫?”
陆瑾一僵。
“……之前跟师兄练剑练的。”他声音发紧,干巴巴地说。
“难怪。”她恍然大悟,还替他揉了揉掌心,“那更得放松,越硬撑越容易岔气。”
陆瑾:“……”
他看着她一脸正色替自己担心的模样,心里又软又难受。
她越温柔,他越觉得自己没用。
苏栀栀收回灵气,微微晃了晃发酸的手腕,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掩饰过去。
“今晚到这里,别再硬撑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白日我们一起去练功场,慢慢试。”
陆瑾辞看着她略显疲惫的样子,心里一暖,又带着几分愧疚:“辛苦你了,大半夜还麻烦你。”
“跟我客气什么。”苏栀栀站起身,把木案上的《引气诀》合起来,顺手吹熄了半盏快见底的油灯,“快上床歇着。”
灯芯一灭,屋里暗了下来,只剩窗外一点月光落在床沿。
陆瑾辞没立刻躺下。
他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刚才那股灵气淌进来时,他分明感觉到丹田前像有一层极薄的膜,把灵气轻轻挡在外面,不让他碰。
不是散,是被挡。
他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
苏栀栀已经重新盘膝坐好,呼吸慢慢平稳。他不想再拿这种没根据的话烦她。
他摸出贴身收着的平安符,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纸。纸上字迹模糊,说药园后山有一株凝脉草,能帮灵脉滞涩的人通一线。
他看了很久,又把纸塞了回去。
再等等。
他告诉自己,再稳几天,若还是不行,就去看一眼。
月光里,苏栀栀忽然睁开眼,瞥见他还坐在原处,肩膀绷得紧紧的。
她下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脸这么红,是不是刚才灵气逆冲,心火上来了?”
陆瑾整个人一僵。
“……可能吧。”他声音发哑。
“我就说。”苏栀栀把薄被往他身上拉了拉,“今天先这样,越琢磨越容易上火。明天继续,我陪你一点点磨。”
说完她回床上重新闭眼,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陆瑾辞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心火。
原来她以为是心火。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点窘迫散了,可胸口那块石头却没落下。
他可以慢,但绝不会停下。
只是这一夜,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凝脉草,而是苏栀栀收回灵气时那一瞬间发白的脸色。
窗外风吹竹架,哗啦一声,像很远处的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