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第三天,青云宗外门的清晨,总是从一声铜锣开始。
锣响三遍,新晋弟子便得赶到练功场引气洗脉。没人特殊,也没人破格,师长只反复说一句:先学会把灵气留住,再谈别的。
苏栀栀第一次盘膝坐下时,还偷偷扯了扯陆瑾辞的袖子。
“阿瑾,你说坐久了腿会不会麻?”
陆瑾辞忍笑:“会。”
“那我先活动活动。”
她刚站起来,负责带新弟子的林澈便走了过来,板着脸敲了敲她的木席:“坐好,静心。”
苏栀栀乖乖坐回去,闭眼照着他教的法子呼吸。
起初什么都没感觉。
过了一会儿,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她忽然觉得那味道像椰风镇老椰树下的风,凉凉的,顺着鼻尖往身体里钻。
下一瞬,四周灵气像被什么牵住,纷纷朝她涌来。
林澈原本还在训另一个弟子,猛地转头,脸色一变。
苏栀栀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丹田处暖得发烫,灵气顺着经脉往前冲,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停!”林澈一把按住她的肩。
苏栀栀一个激灵,睁开眼:“师兄,我还能再吸一点点。”
“再吸就撑破脉络。”林澈语气严肃,“你丹田初开,经脉还嫩,灵气满溢不是好事。”
苏栀栀瘪了瘪嘴,捂着肚子小声嘀咕:“像喝太多椰汁,确实有点胀。”
周围憋不住笑了一片。
也有人小声议论。
“她就是苏栀栀?第一次引气就吸这么快?”
“灵根应该不差,可这灵气太活了,压不住要出事。”
苏栀栀耳尖发烫,低头扒拉着衣角,不敢再看别人。
陆瑾辞站在不远处,手心攥得很紧。
他试了一早上,灵气每次刚碰到经脉就散了,像抓不住的沙。
师长说的话他听进去很多,可一到自己身上,脑子里全是别人看栀栀的眼神。
越急,越散。
苏栀栀跑过来,拿袖子给他擦汗。
“阿瑾,你别想灵气,想海风。”
陆瑾辞愣住。
“就我们村口那排老椰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苏栀栀闭着眼比划,“我每次睡不着就想那个声音。”
陆瑾辞依言闭上眼。
练功场的风声混进耳朵,慢慢像椰林里的响动。
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指尖终于缠上一缕极细的灵气,虽然很快又散了,却比之前久了一些。
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有用。”
苏栀栀立刻扬起笑:“我就说嘛!以后我教你,我罩着你!”
林澈在旁边听见,摇了摇头,却没反驳。
那之后,外门很多人都认识了苏栀栀。
不是因为她天赋多惊人,而是因为她太能折腾。
她会把自己带来的椰丝粑分给守门的杂役,也会因为背错经脉图,被林澈罚抄十遍。抄到第三遍时,她趴在桌上哀嚎,说手要断了。可第二天,她把整张经脉图画在纸上,贴在床头,连哪条脉容易滞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进步确实快。
入宗第三日,灵气能完整游走一周天。
第五日,指尖凝出细碎灵光。
第七日,师长验出她是木火双灵根,木主生机,火主爆发,只是两股气一冷一热,像两个脾气都不好的小家伙,凑在一起容易打架。
林澈把她叫到一旁。
“你今日是不是偷偷多运转了一遍法门?”
苏栀栀心虚地低头:“就……就一遍。”
“掌心发烫没有?”
苏栀栀愣了一下。
这两天她手心确实一直热,像握着一颗晒了一整天的椰子壳。她以为是被太阳晒的,没当回事。
林澈抓过她的手翻过来,目光在她掌纹上停了一瞬,很快松开。
“别贪。”他只说了两个字,“天赋能让你走得快,也能让你摔得重。根基虚了,后面每一步都补不回来。”
苏栀栀被说得不敢吭声。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把《引气诀》从头读了一遍,读到“贪多伤脉”四个字时,默默把原本想加练的一个时辰划掉了。
可她刚躺下,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海,天很灰,浪一层一层拍上来。有个女人蹲在沙滩上,替她系手腕上的红绳,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很死的结。
女人低声说:“别戴珠子。”
苏栀栀想问为什么,海风忽然把声音吹散了。
她猛地醒来,屋里黑沉沉的,窗外风吹竹架,哗啦作响。
陆瑾辞还在隔壁翻纸,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做噩梦了?”
苏栀栀攥着被子,声音发虚:“我梦见我娘给我系红绳,让我别戴珠子。”
陆瑾辞沉默了一下。
苏母把椰壳珠子收走那天,也是这么一句话,别戴珠子。
他没说出来,只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可能你想娘了。”
苏栀栀接过水杯,低头看见自己手腕被攥出了一道红印,像刚被人用力系过。
她心里莫名发毛。
陆瑾辞还没突破引气。
他每天比别人早起半个时辰,晚上最后离开练功场。别人偷懒聊天,他就一遍遍练呼吸,练到手臂发酸,练到掌心被木剑磨红。
苏栀栀看不下去,主动把静心法门拆成几步教他。
先听风,再放松肩膀,最后才碰灵气。
陆瑾辞照做,果然比之前稳。
可他还是慢。
慢到外门有人当面说,苏栀栀是仙苗,陆瑾辞像是跟在她影子后面跑。
陆瑾辞听见了,没反驳,只把两人的饭端回木屋,又把苏栀栀晒在院里的功法册子收好,怕被晚风吹湿。
苏栀栀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有些不舒服。
“阿瑾,你不用什么都替我做。”
陆瑾辞动作一顿:“我想让你多练一会儿。”
“可我也想你自己练出来。”苏栀栀认真看着他,“以后上了擂台,我不能一直站在你旁边提醒你收剑。”
屋里安静下来。
陆瑾辞握着木筷,没说话。
他不是不想自己站起来,只是太怕落后。
怕栀栀越走越远,怕自己真的只能躲在她的光里。
一个月过去,苏栀栀成了外门公认的小天才。
师长们注意到她,却没破格把她调去内门。青云宗规矩森严,新弟子必须先在外门打磨心性,完成新人试炼,才有资格争内门名额。
有人替她可惜。
苏栀栀却咬着椰丝粑,含糊道:“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她确实没急。
只是每天练完,都会多问师长一句,自己哪里还稳不住。
陆瑾辞也没停。
他开始不再一味猛挥木剑,而是跟着师兄们看步法,看别人如何借风换位,如何在收招时稳住呼吸。
练功场傍晚,风穿过林梢。
苏栀栀盘膝吐纳,周身灵气安静环绕。
陆瑾辞站在不远处,一遍遍挪步,脚底踩得笨拙,却比前几天稳了许多。
林澈路过,看了两人许久,轻声说了一句。
“一个靠天赋,一个靠熬。外门大比前,谁能把心稳住,谁才真正有资格往前走。”
苏栀栀睁开眼,望向天边渐沉的夕阳。
她忽然发现,陆瑾辞没有像以前那样盯着她看。
他在看自己的脚。
那一刻,苏栀栀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也许阿瑾他,真的开始往前走了。
只是她没看见,陆瑾辞袖口里藏着一张从杂物堆捡来的旧纸,上面有一行模糊的小字,说药园后山有一株凝脉草,能帮灵脉滞涩的人通一线。
纸被他折得很小,塞进了平安符的夹层。
风一吹,院里的竹架哗啦响,像很远处的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