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大典散场后,椰风镇像被风点燃了一样。
消息传得比海潮还快,不到半个时辰,苏家小院门口就挤满了人。
“阿栀真是仙苗啊!”
“双灵根,还带灵韵,咱们镇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好孩子了。”
“瑾辞也不差,外门啊,以后也是仙人。”
苏母被夸得脸上发烫,一边笑着招呼,一边把人往院里让。锅里炖着老母鸡,香味顺着墙头飘出去,引得巷口的狗都趴下来不肯走。
苏正忙得脚不沾地,搬竹筐,拿椰丝粑,又翻出压箱底的一坛椰子酒,非要给来道喜的人每人倒一小杯。
陆瑾辞站在院角,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外门弟子的木牌,被夸的时候笑了笑,没接话。
有人打趣:“瑾辞以后可得多照看着点阿栀啊,人家是内门候选,你俩从小一起长大,别生分了。”
陆瑾辞低头看着木牌,轻声道:“会的。”
他说得很稳,稳得像一句承诺。可心里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咬他:照看。照看意味着他站在下面,她站在上面;照看意味着他得仰着头看她,看她一点点飞远,远到他连伸手都够不着。
苏栀栀正蹲在门槛上剥椰子,听见这话抬头冲他笑:“阿瑾,等我学会御云术,第一个带你飞去看海那边的日出。”
陆瑾辞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好。”
那笑是真的,暖得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没维持多久,旁边一个妇人半开玩笑地接了句:“外门跟内门哪能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瑾辞能进外门,也算祖上积德了。”
院里安静了一瞬。
苏母赶紧端着一盘椰香糕出来,笑着打圆场:“都进仙门了,还分什么天上地下。快吃快吃,凉了就腻了。”
她把盘子塞到那妇人手里,力道有点重,椰香糕掉了一块在地上。
没人注意,苏栀栀注意到了。
苏母蹲下去捡,指尖有点抖。
苏栀栀心里咯噔一下。她从小就看娘,娘一紧张就爱张罗,一害怕就爱笑。今天这场合,娘笑得太多,太用力。
她没吭声,把这块疑心悄悄收进了肚子里。
傍晚,人群终于散了,院子里剩下满地的椰壳和酒香。苏正坐在石凳上,看着给女儿收拾出来的竹筐,半天没说话。
竹筐里塞着干净衣裳、两包炒花生、一小罐晒干的椰肉,还有那枚磨得圆溜溜的椰壳珠子。苏栀栀把红绳重新系紧,冲苏正晃了晃:“爹,我带着呢。”
苏正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哑得厉害:“到了宗门,别贪嘴,也别跟人起冲突。仙长要是凶你,就先忍着。”
苏栀栀瘪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嘴上顶了一句,心里却软了一下。爹从来不说软话,今天这句“先忍着”,像把一整颗心都掏出来塞她筐里了。
苏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木匣,放到桌上。
木匣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苏栀栀从来没见过娘有这个盒子。
苏母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银钱,也没有首饰,只有一根断掉的红绳,和半块发黑的玉牌。
苏栀栀好奇地伸手:“娘,这是什么?”
苏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匣子。
那一声很响,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苏正皱眉:“孩子问一句,你躲什么?”
苏母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忽然低声说:“当年要是我也拦得住,她就不会被云接走。”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柴火噼啪响。
苏栀栀愣住:“娘,你说谁?”
苏母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摇头:“没,没什么。我想起以前镇上有个女孩,也是测出灵根,被仙长带走了,后来就没回来过。”
苏正沉下脸:“都多少年了,还提这个。”
“我提怎么?”苏母声音忽然高了,“阿栀也是被云接走的!”
苏栀栀心里一颤。
她想起陈阿公醉醺醺说过的话,被云接走的孩子,有几个回来的。
那时她只当是老人胡言乱语,可现在看着苏母发白的脸,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
换别人可能已经哭了,可能已经抱着娘说我不去了。苏栀栀没有。她心里那根针扎进去,疼了一瞬,紧接着冒出来的是一股倔劲:既然有人没回来,那就得有人弄清楚为什么没回来。躲在家里猜,猜一辈子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陆瑾辞站在院门口,低声道:“伯母,仙长说学会御云术就能回来。”
苏母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不懂。”
陆瑾辞抿紧唇,没再说话。
他确实不懂。他只知道,如果栀栀真的回不来,那这世上的仙、云、宗门,一个都别想好过。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又把它按得更深,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
苏正叹了口气,把木匣推到苏母手边:“收起来吧,别吓着孩子。”
苏母没动,只盯着苏栀栀腕上的红绳,忽然伸手把那串椰壳珠子解了下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苏栀栀急了:“娘,那是爹给我磨的。”
苏母声音很轻:“先放娘这儿。”
“为什么?”
苏母张了张嘴,半天才说:“红绳能留,珠子不能带。”
苏栀栀更不解了。
苏正猛地站起来,语气重了些:“听你娘的。”
苏栀栀看着爹娘,心里又委屈又发闷。她明明测出了灵根,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可爹娘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倒像有人要出远门,再也回不来一样。
她没再闹,只把那份闷咽下去,然后悄悄记下一件事:娘怕的不是她吃苦,是怕她消失。而且娘知道点什么,只是不肯说。
夜里,苏栀栀睡不着,爬起来去灶房找水喝。
路过堂屋时,她听见里面压低声音说话。
苏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跟当年那孩子太像了,连测灵时碑上泛的红都一样。”
苏正沉默很久,才道:“别自己吓自己。”
“我吓自己?”苏母声音发颤,“当年那孩子走前,也戴着一串椰壳珠子。后来镇上有人说,看见她在山里被人追,身上灵气乱得很,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苏栀栀站在门边,手里的粗瓷碗差点掉在地上。
苏正低声道:“那都是传闻。”
“传闻?”苏母哽咽,“要是阿栀真被带回宗门,咱们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栀栀慢慢退回自己房间,坐在床沿,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
红绳还在,椰壳珠子不在了。
她忽然有点想哭,又不想让自己哭。哭有什么用,哭了娘就更怕,爹就更闷,那孩子也一样回不来。
她借着月光,把娘那句“碑上泛的红”在心里翻了一遍又一遍,又想起测灵时女修看她腕上那一眼,冷得像海底的石头。
她悄悄从枕头下摸出一小截炭条,在衣角上划了两道。一道代表珠子和红,一道代表女修那一眼。
她不会修仙,可她会记,会看,会等。
第二天一早,仙长来的时辰快到了,村里人又聚到巷口,有人放了一串小爆竹,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白发老者和青袍女修踏着云落在村口,衣袂被海风吹得翻飞。
村长连忙上前迎接,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天上。
苏栀栀背着竹筐,和陆瑾辞一起走到爹娘面前。
苏母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得苏栀栀有点喘不过气。
“娘,我学会御云术就回来。”苏栀栀小声说。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苏母没接话,只把一根新红绳系到她手腕上,绕了三圈,又打了一个很死的结。
“想家了就摸摸它。”
苏栀栀点头:“好。”
陆瑾辞向苏正行了个礼,又看向苏母:“伯父伯母,我会照看着栀栀。”
苏正拍了拍他的肩,没说出话来。
老者看着两人,缓声道:“走吧。”
苏栀栀回头,看见苏母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旧木匣,眼睛一直望着她,像怕一眨眼她就消失在云里。
云托着两人缓缓升起,椰风镇越来越小,老椰树像一把撑开的绿伞,院里的铜风铃被风吹得叮铃响,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陆瑾辞站在云边,忽然低声说:“栀栀,我一定会追上你。”
苏栀栀以为他说的是修炼,笑着推他:“那你可得快点,别老让我等你。”
陆瑾辞没笑,只看着远处越来越远的村子。
他追的不只是修炼。
他追的是别再有人站在她身边说一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追的是有一天她掉下来时,接住的人只能是他。
如果仙门不让她活,他就拆了仙门。如果天要收她,他就把天捅个窟窿。
这些他没说出来,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把袖中那张从云隐观抄来的残方又摸了摸,纸边已经被他揉得发软。
云端上,青袍女修忽然侧头,看向苏栀栀腕上的红绳。
那目光很冷,也很短。
苏栀栀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那个死结。
女修淡淡开口:“你母亲给你系的?”
苏栀栀点头:“嗯,娘说想家了就摸摸它。”
女修没再说话,只望向身下的海岸线,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有些东西,系得太死,未必是护人。”
苏栀栀愣住。
她还没反应过来,云已穿过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峰像一把把青色的剑,直直插进云海里。
青云宗,到了。
山门极高,石阶一层层往上,看不见尽头。风从山上吹下来,没有椰香,只有一股冷冰冰的草木味。
苏栀栀仰头看了很久,心里那点怕忽然散了。
她摸了摸腕上的死结,小声对自己说:娘,我上来了。
我倒要看看,是谁把你们的孩子一个个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