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和小乌跟着衣坊的人,一道往炊帐走去。
所谓炊帐,其实就是个硕大无比的毡布棚子,三面被粗糙的围栏挡住,背风的一面敞开,像一张吞云吐雾的大口。还未走近,一股混着油烟、木炭的炖肉味便扑面而来。
帐内,长桌一条条排开,桌上泛着油光,米粒、菜汤东一块西一块,几只苍蝇正不知疲倦地盘旋。
“快快快!那儿有个空位!”桃子指着里侧大喊。
一群人呼啦啦涌过去,元元从木桶里捞出一块灰扑扑的抹布,在桌上来回一扫,菜叶、饭粒全叫她抹到了地上。
“今儿运气真好。”她一屁股坐下,“再迟些,就只能坐风口了,到时候饭没吃两口,先嚼一嘴沙。”
看着她们欢天喜地的模样,苏桁默默把自己那点讲究咽了回去。他紧了紧斗篷,挨着姑娘们坐了下来。
小乌把布袋放在长凳上占位:“云哥哥,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拿饭。”
桃子立刻把饭牌递过去:“帮我也捎一份呗,今儿个腿疼,实在不想动弹了。”
“我也是我也是!排队太累了!”
“小乌最好了,帮姐姐也带一份!”
几只饭牌接连塞进小乌手里。
“去去去,自己没长腿?”元元腾地站起来,“还当小乌是衣坊的小杂役呢?人家如今是将军身边的人,是你们能随便使唤的吗?”
她一把拽住小乌的袖子:“走,我跟你一道去,让这群懒货饿着。”
桃子托着下巴笑:“元元,你少领一份才好,再这么吃下去,衣坊的尺都量不过来了。”
“呸!要你管!”元元回头瞪她,身后一片笑声。
两人一走,桌上的气氛反倒更热络了。几个姑娘没了顾忌,纷纷围拢过来,一道道目光毫不避讳地在苏桁身上扫来扫去。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啊?”桃子指了指苏桁的脸,又做了个隐晦的手势,“是不是……被那个了呀?”
苏桁抬手碰了碰纱布:“受了点伤,不碍事。”
“哦……”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看,流放到北疆来的地坤,谁身上没点故事?
“瑛落!”桃子忽然朝人群里招手,“快过来坐!”
苏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朝这边走来。她裹着厚实的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眼尾微挑,灵动有神。
她刚放下饭盒,桃子便一把拉过她,指着苏桁:“瑛落,他就是将军从京安带回来的那个,跟你一样,脸上也伤着。”
瑛落看了苏桁一眼,缓缓抬手,解下了头巾。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展露出来,五官立体深邃,颇具异域风情。
“你别担心。”瑛落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从前脸上被烫坏了好大一块,留下的疤又深又皱,我都不敢照镜子。”
“后来乌娘子给我们特制了膏药,能把死肉一点点消磨掉。”她侧过头,凑近了些,“她还教我们拿珍珠粉和药脂调在一起,既能润肤,又能遮住疤痕。你看,是不是瞧不出来?”
苏桁定睛细看,那脸颊上有一片皮肤比旁处紧绷,隐约可见些许凹凸的痕迹,若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嗯,确实瞧不出。”他点了点头,“即便瞧出来,也不妨碍你生得美。”
瑛落怔了怔,连忙把头巾围回去,耳根却红了。
桃子啧啧两声:“怪不得将军把人藏在帐里,这张嘴,换我也舍不得放出来。”
周围又笑起来,动静引来了不少人,许多杂役和兵士特意从长桌旁绕过,就为了多瞧两眼。
“那就是将军从京安带回来的人?”
“居然是个男坤…啧啧,这得犯多大的事儿,才会被发配到咱们这来充军啊?”
“将军藏了这么些日子,我还当是个年轻漂亮的雏儿,怎么瞧着有些年纪了。”
“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就是要年岁大些才解风情,也耐得住折腾。而且你看……”
那人突然压低了嗓门,“…长得是不是有点像?指不定将军就好这一口……”
众人脸上扬起心领神会的笑,小乌恰好回来,脸当即沉了。他把饭盒往桌上“砰”地一摔,回头瞪过去,那些人嬉皮笑脸地散开了些,嘴仍没有停。
苏桁拉了拉他的衣角:“别管他们,吃饭吧。”
元元将另几份饭盒分过去:“方才一个个懒得动,这会儿手倒伸得快。”
桃子接过来:“辛苦元元姑娘,小的给您捶腿。”
“滚。”
苏桁揭开盒盖,热气扑了满脸。里头是简单的两素一荤,米饭有些发黄,分量却给得很足,压得实实的。
他将兜帽放下,摘了面纱,夹起一筷子白菜送入口中。
菜叶子有点黄了,还带着点苦味,这粗糙的口感,倒叫他想起了刚入仕时,在吏部公厨吃的那些大锅饭。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主簿,每日中午跟同僚们一道排队领饭。后来官越做越高,公务越来越忙,都是厨房替他装好食盒,乔梓再端到公房里来。
苏桁的神色黯了黯,嘴里的饭菜顿时没了滋味。
不知道乔梓怎么样了?她是自己的手下干将,即便没被下狱,也免不了受人排挤。那孩子太实诚,若是没人护着,往后的仕途,怕是举步维艰了……
小乌见他满脸愁容,悄悄把自己盒里的肉夹给他。苏桁怔了怔,又夹了回去:“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点。”
忽然,一个身影挤到桌前,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那个……公子,不知道怎么称呼?”
苏桁抬起头,眼前站着个身形壮实的妇人,一身油腻腻的厨衣,袖子挽到手肘,头上裹着一顶掌勺师傅专用的青布幞头。
“云烬。”他放下筷子,微微颔首,“叫我小云便好。”
“好的好的,云公子。”妇人憨厚地笑了笑,随即抬起手,解下了头上的幞头。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一直垂到腰际。
“云公子,您瞧瞧。”她一把攥住自己的头发,举到苏桁面前,“养了快二十年,从来没生过虱子,又黑又厚实。”
“您收了去,找个好师傅做一顶假发,戴上去跟自己长的一样,保管看不出来!”
苏桁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把头发,又看了看那妇人殷切的眼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要把它卖给我?”
要知道,大玄律明令禁止买卖人体发肤,黑市上纵然有人偷偷摸摸干这营生,可这里是军纪严明的北疆大营!怎么会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兜售?
桃子用手肘顶了顶他:“这可是好东西啊!小云,让将军替你买呗。”
她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摇了摇,“趁着将军正对你上头,多捞一点是一点啊。”
瑛落也抬起手,袖口落下一截,腕上的玉镯莹白如脂:“是啊小云,将军可大方了,你只管开口,他不会舍不得。何况这还是买姜姐的,将军肯定愿意多给些钱,也算是帮衬姜姐一把。”
“是啊是啊,”姜姐连连点头,“云公子,您就收了吧。就算过几年您头发长好了,用不上了,这东西还能转手卖掉,也值不少钱呢!您存下来,往后自己也有个保障不是?”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教他怎么讨顾炎的欢心,怎么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苏桁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他扶着额头,无力地抬手:“等等,等等……”
虽然他很想先问问,顾炎到底欠了多少风流债,怎么人人都觉得他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但眼下,还有个更要紧的问题。
“为什么能买卖头发?”苏桁皱着眉,“这是犯法的啊,不会被抓吗?没人管吗?”
桃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谁管啊?买头发的那都是达官贵人,他们难不成把自己抓起来?”
她拿筷子在头顶比了个夸张的形状:“那些夫人小姐的高髻,凭自己头上那点头发,早扯秃了。”
苏桁忆起宴席上那一个个堆金叠翠的发髻,以前他从没细想过,里头究竟是什么。
“要是怕官府,还可以卖给我们那边的人,大玄的官员想管也管不着。”瑛落抬手指了指,“出了军营往北走几十里就是互市,那边有专门收头发的贩子。”
“辽人也收头发?”苏桁瞪大了眼,“你们不是整日裹着头巾吗?要头发做什么?”
瑛落摸了摸自己的头巾,有些不自在:“嗯……就是因为我们那的地坤,不能随意把头发露在外头,只有自己的乾主能看。所以……很多辽族天乾,对地坤的长发痴迷得很。”
“他们在自己那边买不到,就跑到大玄来买。要是…要是能让他们亲眼看着剪下来,价钱还能翻上几倍。”
苏桁听得直皱眉:“……他们买的到底是头发,还是剪头发?”
瑛落低下头:“都有吧……”
“所以也有人专骗这个钱。”桃子在一旁捂着嘴笑,“他们找那些身量纤细的中仪女子,教她们扮成地坤,带过去给辽商看,看中了当场从里侧剪一些头发下来。反正外边头发一盖,也不影响过日子,就这么捞了那些傻辽人好多钱。”
“他们不验信香?”
“抹些香膏,再找中间人作保。那些辽人只顾盯着头发,谁分得清真假。”
苏桁听得目瞪口呆,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他转头看向姜姐:“既然辽商给的价钱更高,为何不卖给他们?”
姜姐苦笑了一下:“那些辽人挑剔得很,他们要的是年轻漂亮、还没嫁人的小姑娘。我都是生了两个娃的人了,脸又叫油烟熏成这样,人家看不上啊。”
“上月溯州来的牙人愿意收,却要压一半的价,还挑刺说姜姐头发里有几根白的。”桃子愤愤道,“他们是专做义髻的,到时候送去京安卖个十倍都不在话下,还跟我们争这一两二两的。”
苏桁看着那一头油亮的长发,轻叹一声:“多好的头发,卖了真是可惜了。这军营里管吃管住,也没地方花钱,姜姐是有什么难处吗?”
姜姐低头搓着手:“家里的老幺病了,得常年吃药养着。要不是为了挣点药钱,谁舍得离着孩子这么远,跑到随时要打仗的地方来。”
她说着,又把头发举起来抖了抖:“我一个厨子,整日围着灶台转,长头发本就不方便,还费水洗。剪了…剪了也好,清爽、干净,我也省事儿了。”
“你们读书人讲究的那些礼节规矩,咱老百姓也不在乎。只要能换点钱救命,别说头发了,就是要割我的肉,我也舍得。”
她看着苏桁,挤出一个笑,“就是我这头发,常年在油烟里熏着,可能有点味儿,不知道云公子会不会嫌弃……”
苏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堵得发涩。他伸手朝袖中摸去,指尖只碰着一层空布。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家产已被抄没,如今穿的是顾炎的衣裳,吃的是顾炎的饭,连一块遮伤的布,都是顾炎叫人替他缝的。
苏桁低下头,看着空空的手心。从前这双手,翻覆之间便是几百万两的进出,可现在连几两碎银都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