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低下头,看着空空的手心。从前这双手,翻覆之间便是几百万两的进出,可现在连几两碎银都拿不出来……
小乌见他不说话,悄悄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到他手里。
苏桁看着那一枚枚被捂得发亮的铜钱,胸口一阵发酸,他把钱拢起来,又塞回小乌掌心。
一旁的桃子已经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姜姐这头发,发质好,分量足,照现在的行情,少说值十两。”
“十两?”苏桁猛地抬起头。
“怎么,嫌贵?这还是熟人价呢。”桃子撇了撇嘴,“如今什么不涨?米价涨,布价涨,头发自然也涨,不能跟从前比了。”
苏桁皱了皱眉,他惊的不是贵,而是……太便宜了。
十两银子,搁从前,还不够他在醉仙酒家点一桌席面。可在这里,却能买断一个母亲多年的心血,甚至,是她孩子的一条命。
姜姐见他面露愁容,忙道:“可以再少些,八两也成。”
“少什么少?”桃子拍她一下,“头发又不是韭菜,割一茬明年还能长一茬,二十年才养出这么一把呢。”
“小云,你回去哄一哄将军,晚上吹吹枕边风,让他出三十两。钱汇到姜姐家里,怎么也能剩下二十五两,够孩子吃一年的药了。”
“等等。”苏桁抬手打断,“为什么会少掉五两?”
“路上得抽水啊。”桃子道。
“大玄律定的汇水是三分,三十两,也不过抽九钱。”
姜姐苦笑一声:“云公子,您那是贵人的汇法,官办票号百两起收,还要有籍册、有保人。我们一个月只攒得二三两,连柜台都上不去。”
“想寄钱回去,只能托往来的商队。”桃子道,“这里山高路远,道上不太平,商队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生意,抽水自然高。好一些的抽一成,遇上黑心的,两成也敢要。”
苏桁睁大眼:“两成也有人寄?”
“是啊。”姜姐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拢好,“前年我贪便宜,托过一支新商队,说是只收半成,但后来路上遇了劫匪,人和货都没了。整整四个月的工钱,一文没到家。”
“如今这个虽然贵些,好歹跟军爷们有点交情,没出过事,就当买个安心。”
苏桁听得眉头紧皱,他揉了揉眉心:“军中不是能将月俸发回原籍么,为何不直接让家人代领?既稳妥,又省了这一层盘剥。”
姜姐愣了一下,讪讪笑了笑:“那是正经军爷才有的待遇,我这种,只在勤务营的遣役簿上记个名,领的是做工的钱,不是朝廷的俸禄。”
“遣役?”苏桁心头又是一沉。
“就是官府从民间招人,送到军营里做活,按月领钱,不入军册,也没有抚恤。”姜姐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发软的契纸,正中盖着兵部的红印。
苏桁接过一看,上头那套词,他熟得不能再熟。那是当年吏部为开源节流定下的章程,准许州县临时雇人抄书、运卷、清点库房,事毕解契,不必为一两个月的差事添上常年养人的名额。
但他在章程末尾写得清清楚楚,遣役不得用于常设职司,怎么如今连这刀口舔血、需长期驻守的军中职务,也用上了?
“军中有多少遣役?”苏桁问。
“衣坊、炊帐、马厩、医帐,凡是不拿刀的,几乎都是遣役。”
旁边有人听见,也转过来搭话:“我去年摔断腿,在医帐躺了两个月,一文工钱都没给。”
“我大哥死在运粮路上,家里连一袋米都没领到。”
“将军后来不是给了银票?”
“那是将军自己掏的,又不是兵部发的。”
桌边的声音越来越多,苏桁捏着契书,手背青筋一点点鼓起来。
袁重这个老匹夫,拿他定的章程填边饷窟窿。省下几两俸银、几石抚恤,账面是好看了,可真要是打起仗来,这些什么都没有的遣役,谁会给你卖命?
苏桁气得牙根直痒,恨不得把这张纸拍到兵部尚书的脸上,可转念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那股怒气只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把契书折好,递回去,半晌没说话。
“云公子?”姜姐不安地看他,“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苏桁沉吟片刻:“你们每月要往家寄钱的人,多么?”
桃子朝帐里一划:“这还用问?随手一抓就是一把。”
“或许……大家可以凑在一起。”
“凑在一起?”
“对。”苏桁点头,“一人几两,十几个人便有一百两,凑够了官办票号的起汇点,就能走官号汇款。”
“可是…”有人小声嘀咕,“官号只能整笔汇到一处地方,咱们各家的亲人,又不住在一个城里……”
“所以要找一个人中转。”苏桁点了点桌案,“把这一百两,先汇到富庶州府,比如江南那种地方,票号扎堆,彼此抢生意,三两五两的小额也收。那人拿到钱之后,按名册拆开,一家一笔,从江南的票号,再汇给你们各自的家人。”
元元听到一半便摆手:“那不是要抽两回水?”
“抽两回,也比商队便宜。”苏桁道,“就拿姜姐要汇的三十两说,北疆官号抽三分,江南分汇再抽三分,两道加起来,也就一两八钱。到手二十八两二,比走商队多出三两,又能多买一个月的药。”
“而且官办票号支取流转,用的都是库中存银,往来汇兑只走账目,土匪就是想劫也劫不走。”
这番话说完,桌上炸开了锅。
“这法子好啊!”
“能省下三两多,赶上我一个月工钱了。”
“是啊,走官号还不怕被劫。”
一片热闹里,元元抹了抹嘴角的饭粒:“那……谁来管这个钱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万一叫人卷跑了,怎么办?”
众人顿时一静,是啊,寻常遣役说调走便调走,谁敢把血汗钱交给一个留不住的人?有军籍的倒是稳妥,可人家自己的俸银能代领,何必再揽一桩替旁人操心的苦差事。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只细弱的手臂,悄悄举了起来。
“我……我可以试试。”小乌怯生生地说。
苏桁一愣,刚想说这事责任重大,不适合他一个孩子,没想到周围的人已经点起头来。
“哎?小乌可以啊!”
“小乌管钱,我放心。”
“反正小乌跑不了,哈哈!”
苏桁怔了怔,方才那些人连小乌瞪眼都不怕,这会儿说到银钱,又肯一起点头。难不成乌娘子是什么神医在世,有这样大的面子?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汇给谁?”桃子环顾四周,“你们谁家有在富庶州县的亲戚?最好是做生意的,懂账目,熟悉票号的门道。”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我要是有那样有钱又靠谱的亲戚,还至于到这儿来受罪?早投奔他去了。”
苏桁心中一动,说起来,舅舅还不知道他尚在人世。
云沐出事后,他自觉时日无多,便把府里的下人全都重金遣散了,又逼着舅舅躲回江南老家。如今他大难不死,是该写封信报个平安,顺带可以请舅舅安排个人接手此事。
苏桁清了清嗓子:“嗯……我有个亲戚,在江南做药材生意,家里也算殷实。若是大家信得过,我可以修书一封,请他帮忙。”
桌边刚热起来的气氛,忽然凉了些。有人迟疑道:“云公子,不是我们不信你,可这些是一家老小的活命钱……”
“云哥哥不会骗人的!”
小乌突然站了起来,“云哥哥他……他跟顾将军从小一起长大,他们关系可好了!将军会替他作保的!”
“哦?从小?!”
桃子的声调一下拔高,元元连筷子都掉了,方才还在琢磨汇款的人,齐刷刷地转过脸,把长桌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桁只觉得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进面前的饭盒里。
怎么这时候揭我老底啊?这熊孩子!……诶,不对,小乌为什么会知道?顾炎那家伙,到底跟这孩子说了多少不该说的?!
“我就说嘛!”桃子激动得直拍桌子,“将军这么多年谁都看不上,心里一定藏着人!”
她凑到苏桁颈边嗅了嗅:“难怪我闻着这草木香熟悉,将军帐里常年熏着一把干草,就是这个味儿!”
瑛落也恍然:“将军还不许旁人在他帐里放信香,原来是怕盖住你的味道。”
苏桁脸上轰地烧起来,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让他现在就钻进去。
元元嘴张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既然你们俩是青梅竹马,看着也门当户对,怎么……怎么没在一起呀?”
桃子拍了她一下,朝苏桁脸上的纱布努嘴:“这还用问?定是家里棒打鸳鸯呗。”
她往苏桁身边一挤,神秘兮兮地在颈前横掌一划:“小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你原来那个乾主,给杀了?”
“啊?”苏桁愣住,“什么?”
“别怕,来咱们这儿的地坤,哪个身上不背着点人命官司。”
桃子揽住他的肩膀,“我猜啊,定是你家里嫌顾将军常年驻守北疆,硬把你许给了旁人。你俩旧情难断,偷偷来往,结果叫那乾主撞破,情急之下,你们就把那个倒霉蛋给结果了!”
“为了保住顾将军的前程,你把罪全揽到自己身上,这才受了刑,被发配到咱们这儿来。”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原来如此……”
“怪不得将军亲自把人接回来。”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苏桁听得嘴角直抽,这女人若去茶楼说书,京安那些先生全得饿死。
只有小乌急得满头大汗:“不是的,你们别瞎说!云哥哥是好人,才没有杀人!”
可惜没人听他,众人已经争论起那个倒霉乾主究竟是富商还是高官。
苏桁正想找块抹布把桃子的嘴堵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起头,只见一匹高头大马在炊帐外停住,马上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苏桁认了两眼,终于想起来,这是林征,顾炎的副将,顾老将军的旧部。
林征跳下马,大步冲进炊帐:“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将军正满营找你们呢,快!快跟我回去!”
……
翌日,苏桁睁开眼时,新寝帐的窗幔已经被日光照得发白。
他动了动,浑身像被车轮碾过一般,酸软得厉害,骨头缝里却又透着一股餍足的松快。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递到唇边一杯温茶。
“醒啦?”顾炎的声音带着笑意。
苏桁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嗓子总算舒服些:“今天醒得倒早,竟没睡到晚上。”
“还敢说?”顾炎放下茶杯,把他那本就凌乱的短发揉得更乱,“下回再一声不吭往外跑,我就让你睡个一整天,省得提心吊胆。”
苏桁拍开那只作乱的手:“你试试,乌娘子的拐杖可不闲着。”
“她说我以前从未受过乾泽,才会一碰就醉。往后…吃得多了,自然不会再睡那么久……”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脸颊也有些发烫。
“这么说,还不能把你喂得太饱。”顾炎俯下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得让你饿一饿,才好乖乖听话。”
苏桁抵住他的脸,往外一推:“那你准备找谁去?桃子,还是瑛落?”
顾炎的笑顿时僵住。
苏桁冷哼一声:“我昨日出去一趟,真叫大开眼界。随便遇上几个人,个个受过你的雨露恩惠,收过你的镯子簪子。你顾大将军在这北疆,真是有口皆碑啊,谁都知道你出手阔绰,还怜香惜玉。”
顾炎摸了摸鼻子:“那些都是从前的事。”
“哦,还有从前。”苏桁眯起眼,“从前有多少?”
“这个……”
“算不清?”
“算得清,只是一时没想好从哪算起。”
苏桁抄起枕头便砸。
顾炎笑着接住,连枕头带人全搂进怀里:“云烬,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你的醋!”苏桁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我是心疼钱,那些原本都该是我的。”
“好,都是你的。”顾炎收起嬉皮笑脸,认真握住他的手,“往后我的钱归你,人归你,命也归你。”
他低下头,在苏桁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要你。”
苏桁看着那双坦荡又灼热的桃花眼,心跳漏了一拍。他别过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油嘴滑舌……”
两人正浓情蜜意之时,门帘突然被掀开,林征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函:“将军,京安来的急报。”
苏桁立刻抽手,顾炎偏不松,还故意收紧五指捏了捏。苏桁瞪他一眼,他这才慢悠悠地放开,起身接过密函。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起初神色还算平静,看到后面,那双剑眉微微挑起,表情透出几分玩味。
“怎么了?”苏桁坐直了些,“京安那边出了什么乱子?还是皇上又有了新旨意?”
顾炎没有回答,直接把密函递到苏桁手中:“云烬,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新官上任,还真被你说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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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众口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