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接过信函,展开一看,最上头是一份部札。
【户部尚书吴坛,年事已高,突发体疾,皇上恩准其致仕,加太子太保衔,赐金还乡,驰驿归里。】
【着,户部右侍郎萧铭,擢升为户部尚书,即日上任。】
“萧铭……”苏桁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她当真上去了。”
顾炎在床边坐下:“那日在大殿上,她为了保你一命,当众顶撞皇上,我还当她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她那日做得很漂亮。”苏桁缓缓道,“她把太子和你都摘了出去,替皇上圆好说辞,平稳了结了这桩案子。此等决断与狠辣,正好入了皇上的眼。”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苏杞一案,震动朝野,程老御史虽许诺相助,奈何云沐性子刚硬、宁折不弯,程老也寻不到介入的契机,只得中立自守,没能被皇上绑上对抗吴党的战车。
但他苏桁倒了,云党树倒猢狲散,如今朝堂之上,吴党一家独大,气焰嚣张。皇上夜里怕是都睡不安稳,急需一个人去填自己的位置。
苏桁点了点部札:“砚帷有能力、有资历,最要紧的,她寒门出身,没有根基,拿捏得住。她过去是云党的人,天然带着反吴的立场,再加上她身后若隐若现的袁家……这样的刀,皇上用得最顺手。”
顾炎听得云里雾里:“那她这尚书算是坐稳了?”
苏桁没有回答,官印是换了人,可户储局里那些经手账目、掌管印版的旧吏,却不会一夜间都换干净。萧铭往后接的,怕是比坐上这把椅子更难。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想明白,萧铭究竟是如何识破他的身份?他们既非同窗旧友,自己也从未在她面前有过半分失态,她那日拔簪时,竟半点也不迟疑。
苏桁低下头,翻过那页公文,底下夹着一份邸报,纸上寥寥几行,却让他瞳孔一震。
【吏部尚书苏桁,深受皇恩,不思报国,反构陷储君,离间天家骨肉,罪大恶极。念其祖上微功,不予凌迟,赐鸩酒,留全尸。苏府查抄,家产充公,苏氏一族三代之内,不得入朝为官。】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将那页薄纸捏出了褶皱。
顾炎伸手覆住他的手背:“云烬。”
苏桁盯着自己的名字,忽然笑了:“我还喘着气,丧事都替我办完了,还留了全尸,真是好大的恩典。”
他碰了碰颊上的纱布,先前还想着,待时局变了,或许能等到一道赦令。如今连苏桁都死了,哪来的罪人等着受赦?
顾炎的手又紧了一些,苏桁垂眼,看见那枚熟悉的射诀,慢慢将手翻过来,反握住他。
“别担心,我没事。”
他缓了口气,“你看,他不敢写谋反,只有把事全压在我这个死人身上,他才能继续做他的慈父明君。”
“这个狗皇帝,当真虚伪到了骨子里,也胆小到了骨子里。”苏桁把邸报折起来,“我要活得比他久,亲眼看看他的下场。”
顾炎抚着他的肩,紧绷的背脊终于松了一点。
苏桁继续往下翻,人事调动、各地灾情,全是些无关紧要的流水账。翻到最后一份,他挑了挑眉。
“怎么了?”顾炎俯身看去。
“兵部派了人来北疆犒军,队伍已至凛山,不日就到。”
“犒军?”顾炎不以为然,“不是年年都有吗,说是慰问将士,其实就是看看有没有人吃空饷,或者拥兵自重。去年你来巡查,队伍里不也跟着几个兵部的官。”
“年年有,可都是挑盛夏来。”苏桁把那张纸递给他,“如今才四月,乍暖还寒,这时候来北疆是要吃苦头的。兵部那帮老油条,无利不起早,急着来图什么?”
……
十日后,兵部的车队浩浩荡荡抵达北疆大营。粗壮结实的辎重车连绵了半里地,载着赏赐与物资,给这苦寒之地添了几分喜气。
顾炎在中军大帐设宴接风,苏桁当然不能露面,只得躲进一旁的寝帐里。他起初还能坐住,一炷香后,他捧着书挪到了帘边。又过一炷香,书还停在原来那页,人已经贴到了毡帘上。
“……皇恩浩荡……”
“……顾将军劳苦功高……”
“……哪里哪里……各位大人一路辛苦……”
声音隔着厚毡传来,闷得像从缸底冒出来,苏桁耳朵贴得发疼,也没听见一句有用的。他扒拉了两下帘子,伸手掀起一角,又怕光透过去,只得放下。
又熬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宴席似乎散了。
苏桁理了理衣衫,转身坐回床榻,拿起书,摆出一个自己已经看了很久的姿势。
可左等右等,茶都喝得没味儿了,那道毡帘纹丝不动。他蹑手蹑脚贴回帘边,侧耳细听,外头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难道顾炎陪着去视察营防了?不应该啊,这帮大老爷们娇气得很,哪有刚到就干活的道理?
正胡思乱想,帐帘忽然被人掀开,苏桁没收住力,整个人往前一栽。
“小心!”
一条结实的手臂横过来,稳稳把他兜住。
“怎么行这么大礼?”顾炎忍着笑,“我可没备赏钱。”
苏桁站稳,没好气地捶了捶那硬邦邦的胸甲:“你在外头磨蹭什么?兵部这回派了谁,都说了些什么?”
顾炎没答,朝旁边让了半步。
“在下袁望,乃此次犒军的监察官。”一个恭敬的声音传来,“见过……苏先生。”
苏桁猛地收回手,越过那半边肩膀,看见大帐中央站着两个人。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一身兵部从五品官服,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举手投足间有几分袁重的影子。
袁望?
苏桁睁大眼,这可是威远侯的嫡孙,袁大小姐的亲弟弟!
另一人也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朝苏桁长揖到底:“苏大人,许久不见。”
那是户部主事,彭岳。平日里,这人就像影子一样跟在萧铭身后,替她经手最要紧的文书。
苏桁望着那顶低下去的官帽,愣了片刻,忙伸手去扶:“彭大人,使不得,我如今哪里还当得起这个称呼。”
彭岳起身,目光在他颊边停了一瞬,立刻规规矩矩地挪开:“萧大人临行前特意交代,朝里的官职变了,旧日的恩义没有变。”
苏桁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袁望站在一旁,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惊色。
“好了,都别站着。”顾炎抬手张罗,“这里没旁人,外头也是林征守着,坐下说。”
他把苏桁按在主位上,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手揽在椅背上,半点没有避嫌的意思。
袁望取出一份烫金礼单,双手呈给苏桁:“这是皇上特旨,专赐顾将军的恩赏,请二位过目。”
苏桁接过扫了一眼,好家伙,御酒、丝绸、珍稀药材,还有几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看来皇上为了安抚顾炎,是下了血本。
彭岳指着其中一行:“赏银这一项,萧大人特地动用了户部的职权,把银票尽数换成了足额黄金,随车一并送来。”
“黄金?”顾炎凑过脑袋看了看,不解,“换成黄金干嘛?银票不是更轻便……”
苏桁没理他,郑重点了点头:“萧大人有心了。”
“回去也替我带句话,她才接印,不要急着安排自己人,先弄清哪些人经手,哪些人签押。别等后来出了岔子,全落在她这个新尚书头上。”
彭岳的背挺直了些:“下官一定带到。”
“至于我……”
苏桁停了一下,看向身旁的人。顾炎的手仍搭在他椅背上,见他望来,笑着碰了碰他的肩。
“就说我伤已经好差不多了,如今能吃能睡,也能同人吵嘴,叫她不必挂怀。”
彭岳应下,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长匣:“还有此物,萧大人再三嘱咐,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那匣子是紫檀所制,匣身雕得精美,四角包银,盖上还嵌着螺钿,不像是萧铭素日会选用的东西。
苏桁轻轻拨开银扣,目光落进匣中,整个人顿时定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只见那金黄衬底上静静躺着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机密文书,而是一把折扇。
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玉骨扇。
苏桁的手有些颤抖,指尖在边上停了停,才将它拿起来。他摩挲着温润的扇骨,仿佛还能触到一丝来自京安的气息,触到那些已经葬掉的、意气风发的年月。
顾炎也坐直了,拇指抵着手上的青缥射诀,缓缓转动。
“萧大人是怎么拿出来的?”苏桁声音发紧,他不是被抄家了吗?苏府的东西,理当尽数充公才对。萧铭如今虽是户部尚书,但手也伸不进内务府。
彭岳只道:“您打开看看。”
苏桁垂着眼,将扇面一点一点展开。
他从前临的《云山墨戏图》已经不见了,新裱的扇面上,是一幅骏马图。开阔平坦的马场上,绿草如茵,一匹白马领路在前,四蹄生风,黑马环侍其侧,如影随形。
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巍峨高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那形制,那布局,苏桁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读了整整六年的天子学宫,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顾炎也看出来了:“这…这是珉兄画的……”
苏桁的拇指停在落款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无名无印。可那独特的笔法,那温润如玉的情致,除了玄珉,再无旁人。
他缓缓合拢扇子,抵在胸前,久久无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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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故人扇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