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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雾里看花

夜里,苏桁倚在床上,把玩着那柄失而复得的玉骨扇。

京安的繁华,朝堂的沉浮,苏府的灰烬,恍如一场大梦。梦醒了,只剩手里这一点冰凉的触感,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哗啦”一声,门帘被掀开。顾炎脱下外袍,往衣架上一挂,快步走到床边,钻进被窝,熟练地把苏桁捞进怀里。

一股热气裹上来,苏桁闻到他身上的信香,干燥、蓬松,还混着一点皂角的清气。他整个人像陷进棉花堆里,筋骨都酥软了,忍不住往那热源上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还在看?”顾炎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珉兄送这把扇子来,是什么意思?想让咱们回去帮他?”

“不,恰恰相反。”苏桁把扇面举到灯下,“他让我们留在北疆,积蓄力量,别轻举妄动。”

“哦?”顾炎盯着画,“怎么看出来的?”

苏桁指着扇面右上角,那几座楼阁虽巍峨,却没用实笔勾勒,只淡墨晕染,整座学宫仿佛笼在一层薄雾里,若隐若现。

“雾锁楼台,迷离扑朔。”苏桁道,“他在提醒我们,京安如今的局势,如雾里看花。若贸然回去,只怕会像闯进迷雾的马儿,辨不清方向,甚至落入陷阱。”

“不过,”苏桁的指尖从草坪滑过,“你可还记得,学宫马场周围有什么?”

顾炎思忖片刻:“绊马索、拒马桩,还围着木栏,我有回抄近路,差点绊着燎云。”

“可这上头没有。”苏桁点了点扇面,“前方一片坦途,两匹马却没有踏进去,这是时候未到。待他扫清障碍,我们回京的路,会是一马平川。”

顾炎挠了挠头:“一幅画,还有这么多道道?我只能看出这马挺肥的。”

苏桁反手拿扇柄敲了敲他的胸口:“要是都像你这样直肠子,咱们早在京安叫人吞得渣都不剩了。”

顾炎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脑袋顶着他蹭了蹭:“反正我只管听你的,你说往哪儿跑,我就往哪儿跑,绝不含糊。”

苏桁被他蹭得发痒,翻过身半趴在床上,用扇柄在床单上虚虚地画着:“今日来的三样,不能分开看。”

“哪三样?”

“袁望、彭岳,还有这把扇子。”

“袁家的嫡孙,砚帷的心腹,珉兄的扇子……”顾炎想了想,“所以他们结盟了?”

“没错。”苏桁眼中精光一闪,“今日袁望与彭岳同来,珉兄的扇子又在彭岳手里,这便是他们三方一同递到北疆的信号。砚帷和袁家,已经正式入了局。”

“如今的惠王,文有萧尚书掌着户部的钱袋子,武有袁氏握着兵部的调令,终于如皇上所愿,羽翼丰满,能跟吴党分庭抗礼了。往后的京安,就是一场漫长又熬人的拉锯战。”

“这我懂。”顾炎点点头,“他们两虎相争,咱们坐山观虎斗,乐得清闲。”

“清闲?”苏桁嗤笑一声,“你想得也太美了。咱们在北疆,手握重兵,又远离朝堂,是个极不稳当的变数。”

“砚帷和珉兄都送了东西示好,可这不代表他们完全信任我们。”他眯了眯眼,“毕竟,‘苏桁’名义上已经死了,云党也散了。他们摸不准,新局面下,你我会不会为了自保,掉头去投太子。”

“再加上袁重那个老狐狸。”苏桁叩了叩扇柄,“他既站了队,自然要替新主子盘算,也要替袁家铺路。这回犒军来得这么急,还派了嫡孙亲自盯着,就是要摸清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顾炎嘟囔道,“我都向皇上承诺了,此生不回京安,就在这北疆替他守一辈子大门。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承诺?”苏桁摇头,“嘴上的承诺,跟窗户纸有什么两样?你哪天偷偷带兵杀回去助太子逼宫,那狗皇帝能有什么办法?等你兵临城下,再拿承诺书来质问你吗?”

“眼下这个互相牵制的局面,才是皇上最想看到的。他拿惠王牵制吴党,又用袁氏来盯着你。我猜兵部那帮人,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少说得赖上个把月,把这大营里里外外摸个底朝天。”

顾炎托着下巴:“小袁球看起来倒不像有这么多心眼。”

“噗…”苏桁抬头,“你们还管他叫这个?”

“如今只敢背后叫。”顾炎做了个鬼脸,“当年他刚进学宫那会儿,圆得连腰带都系不住,武道那几个小屁孩一喊小袁球,他就气得满院子追,追不上,又要哭。”

苏桁被他逗笑,翻身躺回去:“他年纪轻轻刚入仕,就得跟咱们一道耗在北疆吃沙子,也是可怜。”

“要我说,他该高兴才对。”顾炎替苏桁把被子拢上,“这儿多惬意,天高皇帝远,说不准跟哪个看对眼了,索性在北疆安家,也省得回京受那份窝囊气。”

“安家?”苏桁斜他一眼,“他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自己做主了。”

“为何不能?”

“你想想,袁氏是如何成为世家的?”苏桁挑了挑眉,“你们两家同为开国功臣,同受先帝隆恩,可如今,顾家就剩你一根独苗,还为了救我赔光了家底,连祖传的丹书铁券都搭进去了,袁家呢?”

“不仅把持着整个兵部,还靠一代代联姻,把手伸进了朝堂各个角落。”苏桁掰着手指头,“他长姐嫁给砚帷这个户部尚书,旁支或联姻宗室、或结交清流,朝中稍有风吹草动,都有人替他们递话。如今更成了惠王的座上宾,连从龙之功都预定好了。”

“袁望身为嫡孙,他的婚事早晚也要换一份盟约。他若敢在这里私定终身,袁重那个老东西,怕是能直接带兵杀过来,打断他的腿。”

顾炎把脸埋进苏桁颈侧,闷声道:“那他们也太可怜了,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无法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守着那么大的家业,又有什么用?”

苏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推了推那颗沉甸甸的脑袋:“人家好歹家族兴旺,哪像你……”

话到一半,他猛地刹住。

顾炎抬起头,那双黑亮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他:“像我什么?嗯?”

他缓缓凑近,几乎触到苏桁的鼻尖:“云大人嫌家里人少了?那我得努力耕耘,争取枝繁叶茂,子孙满堂……”

苏桁脸颊发烫,慌忙别过脸:“都没成婚,瞎说什么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顾炎悠悠地道,“伯母当年可是说过,要将你许给我。”

苏桁一怔,转过头,顾炎已经翻身下床,从案上提来茶壶,倒了两杯茶。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婚姻旧俗,我们不照着来。”顾炎将一杯递过去,“以茶代酒,便当我们今日结拜,如何?”

“谁要同你结拜?”

“那就是合卺。”

“我也没答应嫁你。”

“是我嫁你。”顾炎举杯,“从此侍奉你的舅舅,照顾你的…起居,挣得的俸禄归你,生下的孩子随你姓。”

苏桁笑出了声,颊上的伤扯了一下,顾炎立刻扶住他的脸,等他摇头说无事,才把茶杯重新端稳。

“云烬。”

“嗯?”

顾炎注视着他,郑重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苏桁捧着茶,恍惚间又看见顾炎头戴昙花、身着喜服的模样。

他伸出手,与顾炎交叠在一起,仰头一饮而尽。

空杯滑落,两人近得呼吸交缠,苏桁抚上他的衣襟,顾炎却忽然笑了起来。

“云烬,还有件事,差点忘了。”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吟诵起来:

“晓窗开罢即登鞍,

忽觉襟前动如幡。

云山迢递不可越,

春风先我到君畔。”

苏桁怔住了,灯下那张脸,渐渐与记忆里那个涨红了脸的少年重叠。

“将来你成婚那日,我定要亲自到场,听你念这首诗。”

当年的戏言在耳边响起,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会坐在花堂下,头一个鼓掌起哄,笑他顾长卿也有今天。

谁能想到,那句话兑起现来,会是这般光景。

苏桁的眼眶有些发酸,他伸出手,抚着顾炎的脸颊。

“诗念完了。”他哑声问,“新郎官,接下来呢?”

顾炎托住他的腰,俯下身来。

“那自然是,入洞房……”

北风吹了一夜,啸声绵长,都被厚厚的帐帘挡在外头。帐内春光融融,暖香袭人,玉骨扇压在茶杯旁,画中的两匹马儿始终并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