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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谈古论金

翌日天刚亮,兵部的杂役便把赏赐抬进中军大帐,十来只红漆大箱一字排开,几乎把营帐占满。

“啧啧,皇上是真想让你在北疆安家。”苏桁裹着头巾,拿着礼单逐件清点,“绸缎、药材、御酒,连屏风摆件、文房四宝都有,就差把锅碗瓢盆也捎来了。”

顾炎跟在后头,把点好的东西重新装箱,搬到角落里摞起来。

“这也太多了……”他抹了一把汗,“得叫勤务营再派些工兵来,在后头搭个库房,不然我这中军大帐要成百货铺子了。”

苏桁从箱里取出一套精致的青瓷茶具,迎着光看了看,单独放在一旁。继续掏,又是一对玉如意……

一眨眼到了晌午,苏桁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正想说皇上这回倒是转了性,没赏那些花里胡哨的珠宝首饰,便瞧见箱角还压着一个小匣。

云锦包面,纯金锁扣,比装大件的箱子还要讲究。

苏桁打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

里头躺着一对耳坠,两颗小巧的珍珠,下面流着短短的穗子。

这种极简的样式,通常是京安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给刚分化的地坤准备的。那时候的地坤,耳垂娇嫩,受不住沉重繁复的长耳坠,便先戴这种轻巧的,学着从此收敛锋芒,顺从地依附旁人。

那个狗皇帝,隔着三千里,还不忘敲打他!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苏桁指尖发颤。

“啪!”他猛地把盒子扣上,扔回箱子最深处。

“怎么了?”顾炎探头。

“没什么,用不着的小玩意。”苏桁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地转过身。

只见顾炎正蹲在一口敞开的大箱前,里面金灿灿的一片,全是金锭。他捞起一块,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到齿间咬了一口。

“是真的!”

苏桁被他逗乐了:“砚帷还不至于千里迢迢送一箱黄铜来。”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黄金了。”顾炎把金锭举到光下,“有分量,放这儿都显得气派。”

“不像银票,轻飘飘的,几万两也就是一叠纸,花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你看这一大箱子!”他拍了拍箱沿,“沉甸甸的,抬起来都费劲,贼来了也搬不动,心里那个踏实!”

苏桁瞧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是啊,换成金子,你就没法像从前那样撒了。这一块下去,得砸死多少红粉佳人?”

“咳咳……”顾炎心虚地干咳两声,拿着金锭,照自己脑门轻敲,“怪我怪我,年少轻狂不懂事,我自罚。”

苏桁一把夺过去:“别敲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敲傻了还得替你治脑袋。”

他把金锭放回箱里,在礼单上重重勾掉一笔,神色严肃起来:“砚帷这是在给我们传递信号,户部还要接着印钱,而且是大印特印。”

“啊?”顾炎挠了挠头,“她如今是户部尚书,又背靠惠王,还拦不住吴家的人?”

“只怕这回盼着多印的,不只吴家。”

苏桁在帐中踱了两步,“新政已推行四年,纵然弊端丛生,可也确实让国库在账面上充盈了不少。最要紧的是,让皇上尝到了钱财在手、天下我有的甜头。”

“他要修桥铺路,要青史留名,要豢养人手,要制衡世家…无论哪一样,都缺不了钱。”苏桁顿了顿,“只要他有这份野心,户储局那几块印版,就一日都停不下来,只会越转越快。”

“票子越印越多,自然越来越不值钱。砚帷是管钱袋子的,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把赏银全换成了金子。”他拍了拍木箱,“这是叫咱们,保值,保命。”

顾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万一哪天,大家都不稀罕金子了呢?咱们守着这一堆死沉死沉的疙瘩,岂不是亏大了?”

苏桁将手里的礼单卷成筒,照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当年的策论课,是不是净顾着睡觉了?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诶!”顾炎捂住头,“刚才是谁说不能敲的?要敲傻了哦!”

苏桁转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抽出一张银票。

“你怕金子没人要?那我问你。”他晃晃手里的银票,“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张写了字、盖了章的纸,既不能吃,也不能穿,成本连一文钱都不到。你怎么从来不怕它没人要?为什么敢拿它去买粮买马?”

“这不是朝廷定的吗?”顾炎理所当然地说道,“买卖都得用银票,不用就是犯法,谁敢不认?”

“对了。”苏桁颔首,“所以大伙认的,不是这张纸,而是纸后头的朝廷,是信这大玄的江山稳固。”

“可要是哪天,江山不稳了呢?”他把银票轻轻一抖,纸页哗啦啦地响,“你在北疆待了这么久,应该最清楚不过,这地方明儿要是叫辽人占了,他们可不会认大玄的银票。到时候你揣着这一叠纸,连个馒头都换不来。”

“这倒是。”顾炎双手抱胸,“互市上辽人只认金银,银票递过去,人家擦手都嫌硬。”

“不光辽人,天南海北,话都说不通的两拨人,做买卖到最后,认的都是这东西。”

苏桁又拿起一块金锭,“各地风俗再不同,嫁妆聘礼里,最重头的也永远是金器。那都是老祖宗在无数次战乱、饥荒、改朝换代里,用血泪攒下的道理。”

“可为何会如此?”顾炎摸着下巴,“为什么不用别的,偏偏是黄金?”

苏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少。天底下金矿就那么多,挖一点少一点,谁也造不出假的来。银票呢?印版一开,要多少有多少。”

“第二,不坏。金子埋在地底下一千年,挖出来照样金灿灿。银票呢?虫蛀了,水浸了,就是一堆烂纸。”

“第三,带得走。”苏桁掂了掂那块金锭,“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田产你搬不走,宅子你背不动,古玩字画一碰就碎。可黄金,熔成金叶子,往腰上一缠,到了别国照样能吃饭、买马、雇人。”

他坐到箱子上:“金子也靠人信,但这份信不只系在皇帝身上,而是天下人的共识。世间总得有一物来锚定价值、承载交易,而黄金,便是千百年公认的最优解。”

顾炎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有些地方还是绕不过弯来,但大体意思算是明白了:“也就是说…这黄金是保命符,银票是糊弄鬼的?”

“话糙理不糙。”苏桁道,“皇权定的是明面上的规矩,划国土、修律法、发银票,叫这地界里所有的东西,都听有权人调配。”

他手向下指了指:“台底下还有另一套规则,不管谁当皇帝,不管江山姓什么,真金永远是硬通货,叫这世间万般好处,都为有钱人所用。”

“而这两拨人,本就多有重合。那些高官显贵、世家大族,白天在朝堂上维护皇权、推行银票;晚上回到家,又偷偷把银票换成黄金,埋进地窖。”

顾炎锤了一下大腿:“好处全叫他们占了。”

“我们的机会,也在这里。”苏桁眼里闪过一丝光,“新政铺开之后,银票越印越贱,寻常百姓靠劳力过活,家里没多少积蓄,亏也亏不到哪去。可那些手里攥着大把银票的富人,票子贬一分,身家就缩水一分,他们才是最慌的。”

“全天下的有钱人都挤破头地换金子,金矿却挖不出更多的金子。你说,金价会如何?”

“涨!”顾炎脱口而出。

“没错,大涨。”苏桁看着他,“你再想想,我们在什么地方?”

“北疆啊。”

苏桁点头:“京安的权贵最先得知增印的风声,必会抢先囤金。可消息往外传需要时日,京安金价涨了,兖州未必当天就涨,北疆则要更迟。这一先一后、一高一低之间,就是价差的空子。”

“再加北疆挨着辽国,辽人要向我们买丝绸瓷器、茶叶药材,而我们只换点牛羊,货出多入少,金便出少入多。”他勾起嘴角,“辽人的金沙金疙瘩,大把大把往内流,而你我正守在这第一道关口,又踩着金价最低的洼地,只须伸手一截,就是泼天的利。”

“那岂不是可以发大财?”顾炎眼睛亮了。

“只为发财,格局小了。”

苏桁将腿搁在他的膝上,“战乱时,金子能买马;灾年里,金子能买粮。谁能在人人都缺钱的时候拿出黄金,谁就能让最不愿低头的人,乖乖坐下来谈条件。”

他仰起头:“等到朝廷的银票救不了急,北疆却拿得出真金,就该他们请我回去了。”

顾炎倒吸一口气,刚要赞叹两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将军!”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将军在议事,不得擅闯!”

“我有急事,天大的急事!你让开!”

这声音高亢尖锐,带着几分胡搅蛮缠的泼辣劲儿,听着竟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