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跨进门来,“不知是哪位大人,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雄心壮志?”
她一身灰褐布裙,衣袖挽到小臂,裙摆只到脚踝,露出一双沾了泥的布鞋。她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走起路来有一股少见的飒爽之气,与京安那些莲步轻移的地坤截然不同。
小景立刻从椅上跳下来:“阿娘!”
女子把药箱往桌上一搁,顺手接住扑来的孩子。她走了一路,脸上那层素纱被呼吸吹得微微起伏。
苏桁的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他知道辽人的规矩。辽族地坤无论婚否,在外人面前都不能轻易露出真容,须用厚实头巾把整个头脸裹住。
溯州已光复三年,想来那些留下的辽坤,沾了中原风气,渐渐也不再拘泥旧俗,改用这种轻便透气的面纱了。
他又想起大玄这边,一旦分化为地坤,长辈们便会替其穿耳,戴上垂至肩头的长坠。若出席正式场合,更要换上几乎垂到胸口的繁复款式,以彰显家世显赫。
“陶姐,你回来啦!”
苏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王大娘怎么样了?”
“烧已经退了,养两日便好了。”陶姐看向苏桁,“这位是?”
“是我的兄长。”苏杞笑着介绍,“家兄苏桁,现任吏部尚书,此次奉旨巡察北疆,有事想来向陶姐请教。”
“原来是京安来的贵客,见过苏大人。”
陶姐浅浅行了一礼,又将苏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并无寻常百姓见到官员的惶恐,反带着一丝戒备。
“小苏,你兄长这般位高权重,你怎么沦落到咱们这穷山沟里刨地来了?”
苏杞摸了摸鼻子:“陶姐,揭人短也该先关上门吧。”
陶姐侧身轻轻一踢:“关上了。”
“……”
小景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咱们说正事,陶姐。”苏杞赶紧把话头扯回来,“溯州这两年,百姓病殁之数少得出奇,医署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便想到了你。你常在各村行走,知道的总比那些坐在衙门里抄册子的人多些,可有什么头绪?”
陶姐俯身拍掉裙上的草屑:“我不过一个乡野村妇,认识几株草,能治些头疼脑热罢了,哪里懂什么民生大事。”
“可周边几个村,谁家有疑难病症,不都来找你?”
“他们没钱进城,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苏杞不死心:“那你这身医术从何处学来?”
陶姐斜睨他一眼,冷冷吐出两个字:“家传。”
“呃、那你的家人……”
“都死了。”陶姐神色淡淡,不带情绪。
苏杞:“……”
他自觉嘴笨,生怕再问出个窟窿来,只好求救似的看向兄长。
苏桁将这一来一回看在眼里,开口道:“云沐,你带小景出去玩一会儿,我与陶姐单独叙几句。”
苏杞点了点头,拉起小景:“那你们好好说,千万别动气。”
临出门时,他又回过身,背着苏桁对陶姐双手合十,求她嘴下留情。
陶姐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待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彻底没了,屋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苏桁与陶姐隔着那张简陋的方桌,相对而坐,谁也没开口,只静静打量着对方。
过了许久,还是陶姐先打破沉默:“苏大人把人支走,是想拿官威压我?”
“若官威有用,还来巡察做什么。”
苏桁往椅背上一靠,“溯州的病殁之数,竟与江南富庶州府不相上下,陶姐不觉得奇怪?”
“兴许是你们的官员治理有方。”
苏桁:“若只想要这一句,我坐在府衙里便能写,何必大费周章来见你?”
陶姐双手抱胸:“你们这些朝廷大员,屈尊降贵到我们这苦寒地界,进几户破屋,问几句民生,无非是为履历添一笔政绩,日后好加官进爵。”
“苏大人不肯收现成的好话,莫非是嫌这一笔还不够光鲜?”
这一番夹枪带棒,苏桁却笑了:“我若当真只图光鲜,便该劝陶姐少说几句。你这张嘴,实在不利考绩。”
他慢悠悠地摇开玉骨扇:“我这人心眼小,见了不合常理的事,若不弄明白,夜里睡不安稳。”
陶姐轻嗤:“那苏大人这些年,怕是没睡过几个好觉。”
“确实不多。”
他用扇柄轻轻点了点桌面,“溯州老弱伤残众多,医署形同虚设,病殁丁口却只有百中四。此事若是真的,定有值得推行的法子。若是假的,背后便可能藏着漏籍、瞒报,甚至草菅人命。”
“我既看见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所以,还请陶姐赐教。”
陶姐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开口道:“苏大人信不信鬼神?”
“鬼神?”
“没错。”陶姐抬头向上看去,“我们溯州,有仙子庇佑。”
苏桁眉梢一扬:“哦?愿闻其详。”
陶姐起身从药柜里抓了一把晒干的叶子,丢进炉上的水壶,苦涩的草木气很快散开,将小屋填得满满当当。
“这故事在我们这儿妇孺皆知。”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天上的星辰都还是另一番模样的时候,有一位仙子下凡到这溯州地界修行。也不知是机缘,还是劫数,她竟与一位英俊善良的凡间男子一见倾心,宁愿舍去仙籍,也要与他共度一生。”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那男子的同族兄弟觊觎家产,趁他不备将人推下雪崖,尸身埋在风雪里,开春了才被找到。”
苏桁听着,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掌心。
“仙子悲痛欲绝,立誓要为情郎报仇。她凡念翻涌,仙元蒙尘,仙骨开始消散。后来,她每在人间多停一日,魂魄便淡一分,等不到仇人伏法,她自己先要化作一缕青烟。”
陶姐的声音慢了下来,“于是她夜夜入梦,问遍山川生灵,可有人愿意借她一具凡身。”
“这身子也不是谁的都成,献舍之人与她形要似,心要同,连魂魄的重量都要分毫不差。但凡差了一线,灵便会与肉互相撕扯,轻则疯癫,重则两命俱灭。”
“这般苛刻的条件,按说绝难寻觅,可世事就是这样奇妙。在仙子快要绝望时,竟真叫她遇上了一个,与她形神都像极了的凡间女子。”
“那女子也是个失了挚爱的可怜人。她听了仙子的遭遇,竟毫不犹豫地将肉身献了出去,自己甘愿魂飞魄散。”陶姐顿了顿,“她只求了一件事,求仙子了却心愿之后,设法替这世间,减少些苦痛灾厄。”
苏桁有些意外:“竟不是求仙子替她报仇雪恨?”
“苏大人莫要以己度人。”陶姐白了他一眼,“肯把命都舍出去的人,必然是心怀慈悲、品行高洁。再说,她也未必有什么血海深仇,要假手于人。”
“后来,仙子便借着那女子的身子,重返人间。她改名换姓,历经艰险,终于手刃了那些害死她情郎的恶人。”
“大仇得报后,为兑现承诺,她在此地席地而坐,望月悲泣。头一日,雪化了;第二日,山泉破冰;第三日,天上落下大雨,水从群山汇聚而来,冲开冻土,成了一条大河。”
“那条河穿过整个溯州。”陶姐道,“相传,凡是饮过这条母子河水的人,都能康健顺遂,长寿安康。”
苏桁听完这颇具神话色彩的传说,只觉啼笑皆非:“所以溯州百姓少病,是因为这条河?”
“正是。”陶姐一脸确信。
“既然如此,为何不叫‘仙恩河’‘仙泪河’,反倒唤作‘母子河’?”
陶姐看着他:“因为仙子起身之后,喝了一口河水,当晚便腹痛不止。天明时,她在河畔生下了一个孩子。”
“啊?”苏桁的扇子险些脱手。仙子生了个孩子?这故事怎么越来越放飞了。
“是一个男婴。”陶姐说得十分笃定,“仙子抱着孩子沿河而行,走到河流尽头,便一同消失了。后人为了纪念她与那孩子,才将此河称作母子河。”
“等等…”苏桁揉了揉眉心。
“哪里不明白?”
“处处都不明白。”苏桁坐直了些,“仙子的情郎已死,她借用的又是旁人的身体。这个孩子,从何而来?”
“自然是仙子的孩子。”
“我是问他的父亲是谁。”
“哼。”陶姐眼神一冷,“仙子为情郎舍弃仙籍、堕入凡尘,又借体重生替他复仇,情深至此,岂会转头另寻旁人?”
苏桁沉吟片刻:“那说不定,是仙子在借体之前,便已与情郎珠胎暗结了?”
“不可能。”陶姐摇头,“腹中胎儿自有命数,多出一个魂,献舍必会失败。”
苏桁又道:“那会不会是那具凡人的肉身也怀了身孕?两人同时……”
“苏大人,你这就有些强词夺理了。”陶姐语气有些不善,“若是如此,两个孩子也得身、心、魂极度相似,献舍之术才能成。一对相合已是万中无一的机缘,两对尽合,简直天方夜谭!”
“这未必不行啊,仙子与那凡间女子已经十分相似了,只要她们的情郎也相似,孩子不就……”
“苏大人。”陶姐额角青筋一跳,狠狠瞪他,“你究竟是来查验民情的,还是来找茬的?”
“习惯使然。”苏桁笑着拱手,“听见不合情理之处,总要多问两句。”
“若处处讲得通,还叫什么传说?你只管写受仙子庇佑,溯州人寿年丰,大家都省事。”
“写了怕陛下命我把仙子请进太医院。”
陶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马板起脸:“苏大人,话已言尽,民妇还有别的事要忙,恕不远送。”
“且慢。”
苏桁见状,也不再兜圈子:“我还有一桩私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轻轻推到她面前。
“烦请陶姐替我看看,这方子治的是什么病。”
陶姐本不想接,目光扫过纸面,却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