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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巫便是坤

陶姐本不想接,目光扫过纸面,却猛地停住了。

她将药方拿起来,只见上面用大玄文字密密麻麻写着几十味药材的名目、分量。而在角落里,另有几行古怪的符号,笔画盘曲,如藤蔓缠绕。

陶姐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她时不时抬眼,飞快地瞥一眼苏桁,似乎想从他那张含笑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苏桁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慢悠悠地喝着茶。

整整一炷香后,陶姐才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

“苏大人,这方子,你从何处得来?”

“唔,这个嘛。”苏桁学着她方才的口气,慢条斯理道,“是在那仙家母子河畔,无意中捡到的。想来是仙子慈悲,不忍见世人受苦,特意遗落凡尘的灵方呢。”

陶姐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只油嘴滑舌的狐狸,竟拿她搪塞人的话,反过来消遣她。

两人对视片刻,陶姐重新低下头,又把方子拿起来,从头至尾,一味一味细细辨认。最终,她把纸递回苏桁面前。

“我一个乡野郎中,学艺不精。这方子,看不懂。”

“那真是可惜了。”

苏桁笑了笑,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纸边的一瞬,陶姐忽然扣住他的手腕,拇指往筋上一压。苏桁半条手臂顿时酸麻,尚未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已被她借力拽过桌面。

玉骨扇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你做什么!”

陶姐没有理他,她一步跨到苏桁身后,用膝盖抵住桌腿,借力压住他的肩,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他后颈的一处隐穴。

苏桁呼吸一滞,紧接着,清冽的药草气息便如决堤般汹涌而出,清苦之中裹着一点雨后青草的甜,顷刻漫过整间屋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了然的冷哼。随即,那刺入他后颈的剧痛,便倏地消失了。

陶姐松开手,从容地坐回椅子上,将银针擦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苏桁在她抽针的瞬间,便止住了外溢的信香。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脸色发白,眼底冷得骇人。

屋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只余淡淡的药香在空气里浮动。

两人隔着那张简陋的方桌,重新坐定,仿佛一开始那般。

苏桁整了整颈巾,俯身捡起玉骨扇。他用袖口擦去扇骨上沾的灰,又一根一根细细摸过,确认没有裂痕,神色才稍稍缓和。

陶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露出一丝玩味:“这么宝贝,心上人送的?”

苏桁将扇子“唰”地合拢,握在手中:“陶姐挟持朝廷命官未遂,还有心思问这个?”

“我若真想挟持你,方才那根针再偏半寸,你这会儿已经睡过去了。”

苏桁淡淡瞥她一眼:“那我还要谢你手下留情?”

“倒也不必。”陶姐故作惋惜地摇头叹道,“只是可惜了,你这身份,纵然心中有人,怕也不敢叫他知道。扇子留得再好,又能如何?”

“闲话少叙,陶姐。”苏桁没有理她的揶揄,正色道,“你是……巫医后人?”

陶姐脸上的笑淡了:“何以见得?”

苏桁把药方按在桌上:“辽人,懂医,认得失传数百年的古字,能看懂这方子是给地坤用的。除了巫医,我想不出第二个来历。”

“苏大人见多识广,不如先说说,你们的书上,是怎么写‘巫’的?”

陶姐提起茶壶,给苏桁那只空碗续上水,往桌边一推,“尤其是那场死了数万人的浩劫。”

苏桁垂眸暗思,他来之前,确实从未将陶姐与巫联系起来。毕竟这个字对中原百姓而言,只存在于志怪传奇里。

据说数百年前,辽人信一样东西,叫巫气。他们认为人生百病,皆是受了巫气侵染。而有一类特殊的人群,天生便能感知、驱使巫气。

他们之中,有人以此害人,也有人以此救人。前者施咒,后者治病,前者被唤作“巫师”,后者被尊为“巫医”。可谓是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后来,在辽国历史上,发生过一次极其惨烈的宫廷内乱,史称“巫祸”。

苏桁回忆着读过的卷册:“据史籍所载,辽国曾有一位皇子,为争夺储位,暗中将巫师送入宫中,以秘法咒杀太子。太子暴毙后,那皇子仍不知足,又欲谋害皇帝,最终事败。”

“老皇帝震怒,下令清查巫师,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举国上下人人自危,巫医、灵媒、术士乃至与他们有所往来之人,皆被牵连,数万人丧命,巫之一脉几乎断绝。”

苏桁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自往后世,再无人敢提“巫”字,更别提行巫医之事。这在大玄会被当作骗子捉拿,在辽国更是要抄家的大罪。

陶姐双手抱胸,轻嗤一声:“皇子谋逆,巫师害人,圣主诛邪,天下复安。好一出善恶分明的戏。”

苏桁听出她话里的讥意:“你认为是假的?”

“未必全假。”陶姐道,“或许当真有皇子谋反,也当真有人害死了太子。可一场宫变,为何最后要杀数万个毫不相干的巫者?那些人若真能咒人生死,又何至于被官兵一家家拖出来,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苏大人,你方才还在追问仙子如何生子。怎么换成史书里的故事,便一句疑问也没有了?”

苏桁眉心一动。

陶姐轻叩桌案:“史书说那位皇子将巫师安插进宫中,你可想过,他得有多通天的手段,才能把一群来历不明的妖人送到太子身边,日夜相伴?”

苏桁思忖片刻,眸光微动:“除非那些人本就能出入内廷。”

“不错。”

陶姐点头,“她们不是披头散发、满身符咒的所谓‘巫师’。她们是被送进宫中侍奉主君,是替后妃接生、调养、照看皇嗣的‘坤医’。”

“坤医?”苏桁一怔。

陶姐伸手,将药方转了一个方向,指着角落那个古怪的符号:“你可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不知。”苏桁摇头,“只是临下来的。”

“这个字,是地坤的‘坤’,也是巫医的‘巫’。”

陶姐用指甲点了点,“在最早的古辽语里,它们同音,也同源。一个指可孕育之身,一个指照料生命之人。后来文字几经改易,才被硬生生拆成了两个字。”

她收回手,淡淡道,“坤医不驱鬼,也看不见什么巫气。先人所说的浊气、热毒、寒邪,本就是对病症的称呼。”

“可那些人把看不懂的东西都归作妖术,再把坤字改成巫字。于是药方成了咒语,治病成了施法,传承医术的坤医,便成了会害人的巫师。”

苏桁指尖缓缓摩挲着袖口的云纹:“所以,所谓巫祸……”

“先是一桩夺嫡案,后来成了一场夺权。”

陶姐神色平静,“老皇帝失了儿子,要找人偿命;官府看中了坤医手里的方子,想将医术收归己有;地方豪强盯着她们的田产和药山;至于那些父兄、乾主,也正好借此收紧家中地坤的绳索。”

“于是,一道圣旨下去,人人都能从她们的死里分到一点好处。”

她冷笑一声,“一场血洗,从来不只靠一个暴君。是有人举刀,有人指路,有人关门,还有人站在旁边,等着捡死人的东西。”

苏桁握着扇子的手一点点收紧,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读过的一句史评:巫祸之后,辽国正统医道大兴,宫廷秘术更是日益精深。

从前他只当那是除去邪术之后,正道昌明。如今回过头再看,那句话底下全是血。

他闭了闭眼:“辽族地坤,当真不易……”

“你们也未必比我们容易。”陶姐倾身向前,“你可知我初来乍到之时,最为诧异的是什么吗?你们中原的地坤,竟然完全不通医理。”

苏桁一愣:“中原本就没有地坤从医的习俗。”

陶姐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没有,是失传了,而且比我们断得更干净。”

“何出此言?”苏桁眉心微蹙。

陶姐指了指墙角的拐杖:“小景她爹有痿症,若世上没有拐杖,是你更急着造一根,还是他更急?”

“自然是他。”

“医术也是一样。有所需,方有所求;有所求,方有所创。”

陶姐转了转茶碗,“我等地坤,身负孕育之责。我们的一生中,信期之苦、怀胎之险、产关之劫、产后之虚,一桩接着一桩。谁最常看见流血、病痛与死亡,谁就最早摸出医道。”

“所以,这世上头一双接生的手、头一张尝药的嘴,几乎必然来自地坤。”

“可如今呢?”陶姐低头看着纸上的古字,“我们成了巫祸,而你们,干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那些先人行医的痕迹,被刮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桁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仍有些不解:“可中原历史上,并没有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大清洗,地坤又为何会失权至此。”

“谁说夺权一定要动刀?”

陶姐支起下巴,“苏大人,我斗胆猜一猜。你分化之时,家中应当出了巨大的变故,你必须扛起门户,才不得不伪装成中仪。”

苏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陶姐看他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否则,你这样稀罕的男坤,嫁入高门大户简直易如反掌,你难道会不选那条青云直上的坦途?”

苏桁指腹压住扇骨。

若没有那场大火,若他在父母的期盼中分化,消息传入宫中,赐婚的旨意大约很快就会下来,只是不知会是玄珉的还是太子。

“你看。”陶姐望着他,“没有人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没有人明着说,你不许读书、不许做官。”

“他们只是在一条路上摆满荆棘,另一条路却铺上锦绣,许你爱情、富贵、家族荣耀。”

她抬手,一左一右,虚虚指了两条路,“然后他们退到旁边,告诉你,随你选。”

苏桁:“绝大多数人,必然会走那条更容易的。”

陶姐点头:“他们没有逼你,你是自愿嫁人的,是自愿留在后宅的,是自愿放下医术和学问的。可这份‘自愿’,从一开始,便是设计好的。”

苏桁眸光微沉:“于是,今日让五城,明日让十城。不动刀、不见血,温水煮着,煮上几百年,煮出同一锅东西来。”

“是啊。”陶姐长叹一声,“再看你如今,年纪轻轻便官拜吏部尚书,将来或许还能位极人臣。可即便你青史留名,后人翻开书,也只道大玄曾有一位才华横溢的中仪重臣。”

“又有谁会知道,那几页薄纸底下,原来还藏着一位以地坤之身,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呢?”

苏桁垂下眼,扇骨被他握得发出一声轻响。

半晌,他苦笑一声:“我明白了。一旦失权,从前做下的功业,立刻会被后来者张冠李戴。而失权之后,地坤再想有所作为,便只能顶着别的身份。”

“所以史书里不是没有我们,只是我们做过的事,都不再叫我们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