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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论道

越往村子深处,道路便越窄,马车挤不进去,众人只得下车,徒步而入。

村中小道弯弯绕绕,篱笆上晾着打了补丁的衣裳。偶有村民扛着锄头经过,见了官差,先是拘谨地停下,待认出苏杞,又笑起来喊一声“小苏大人”。

苏杞一路应着,熟得像是在自家巷子里走。

苏桁跟在后面,提着衣摆,避开脚边的泥水。走到一处分叉路口,他回头对程沧道:“程大人,我们分头行动吧,我与云沐先去见那位陶姐。”

程沧拱手应下,召集随行的人手,按计划入户走访。

苏杞领着苏桁又往里走了一段,在一处低矮院落前停下。这院墙是黄土夯的,院内晒着草药,风一过,清苦的香气便飘出来。

苏杞上前叩门:“陶姐!陶姐在家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穿一身短褐,裤腿挽到膝上,整个人利利落落的,若不是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倒像是个男娃。

一见苏杞,她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子扑了上去:“云沐哥哥!”

苏杞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将人抱起来:“小景怎么一个人在家?你爹娘呢?”

“阿爹一早就跟村里的阿爷们去山后开荒了。”小景搂着他的脖子,“他说要好好干,给云沐哥哥添政绩哩!”

她学着大人的腔调,把“政绩”二字说得一本正经,逗得苏杞哈哈大笑。

“阿娘嘛,去给王大娘送药了。王大娘前几日淋了雨,有些发热咳嗽。”

小景说着,出溜下地,拽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不过阿娘说了,她很快回来,云沐哥哥你进来等!”

苏杞应了声,领着苏桁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木椅,靠墙立着一只旧药柜,柜上每个小抽屉都贴着纸签。窗边还摆着一只小石臼,里头残留着捣碎的药末。

小景手脚麻利地从桌底摸出两只粗瓷碗,提起水壶,倒了两碗清水。

她把碗搁到苏桁手边,忍不住盯着他看了片刻,又转头去看苏杞:“云沐哥哥,这位是谁呀?你们长得好像啊。”

苏杞把她抱到腿上:“这是我兄长,你可以叫他云烬哥哥。”

小景睁大眼睛,又将苏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云烬哥哥比你矮一点,也比你瘦,倒像是你弟弟呢。”

“噗。”

苏桁刚喝进嘴里的水险些呛出来。

苏杞偏过脸,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却还装模作样地教她:“不可只看高矮,云烬哥哥是中仪,我是天乾,身形自然会有些分别。”

小景歪了歪头:“为何?”

“天乾大多骨架宽,力气也大。中仪要清瘦些,地坤则更瘦弱……”

苏杞话还没说完,小景便皱起眉:“可我阿爹也是天乾呀,他瘦得像根竹竿,别说扛粮,走远些都要喘。阿娘是地坤,倒是能一口气抱三捆麦子。”

苏杞被噎了一下:“你阿爹身上有疾,比较特殊。我说的是寻常情况之下,大多数天乾,要比中仪强壮,大多数中仪呢,又比地坤强壮,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分别。”

“那石头叔呢?他是中仪,去年一个人按住了发狂的牛。还有刘婆婆,她也是地坤,六十多岁了,推磨比她孙子还快。”

“这……”苏杞一时语塞。

小景掰着手指,一脸困惑:“云沐哥哥说的‘大多数’,到底是多少?我们村里就这点人,怎么偏偏总有不一样的?”

“呃…呃……”苏杞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扭头去看兄长,却见苏桁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身前,眼中带着惊讶与玩味,显然并不打算出手相救。

苏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呃…小景啊,这个恐怕不能这么简单地比较……”

“你看啊,每个人先天禀赋不同,后天吃穿也不同。一个自幼缺衣少食的天乾,未必能强过从小吃得饱、练得勤的中仪或者地坤。尤其是像你阿娘这样的辽人,生在草原,常年食肉饮酪,又日日上山采药,体魄自然更好些。”

“哦!”小景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明白了,吃肉最要紧!吃得好,就长得好!”

苏杞扶额:完了,越解释越跑偏。

一直在旁看戏的苏桁,终于笑出了声:“小景说得对,以后你也要多吃些肉,才能长得高高大大、结结实实。”

“哥。”苏杞哭笑不得,“你别糊弄小孩子啊。”

苏桁挑眉:“我哪句糊弄了?”

“若吃肉便能强壮,”苏杞指指自己,又指指他,“你我打小一个锅里吃饭,怎么这身量,还是差着许多?”

“你我差得很多吗?”

苏桁摇开扇子,不疾不徐,“我虽不及你魁梧,可比起市井间寻常人家的中仪,还是要高挑些、挺拔些吧?”

苏杞想了想,这倒是实话。兄长瞧着清瘦,身量却不矮,往人堆里一站,确实很出挑。

“你我生在官宦人家,自幼吃穿不愁,所以我比寻常中仪长得好。而辽人世代以牛羊为食,餐餐不离奶酪膏腴,几十代吃下来,那副筋骨自然比中原人强健。”

苏桁顿了顿,“一代吃肉,养出一人;代代吃肉,养出一族。你说,这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吃出来的?”

苏杞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原以为辽人强健是先天禀赋,可听哥哥这么一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他思忖片刻,迟疑地开口:“若后天作用如此强大,为何自古以来,朝堂之上、沙场之中,各行各业的翘楚,都是天乾居多?这难道不足以说明,天乾天生就是要比中仪地坤,更厉害些……”

话一出口他便觉出不对,慌忙找补:“啊,不不不,哥,我不是说你!你比我厉害,比这世上的天乾都厉害!我是说,大多数情形下,好像、好像确实是天乾更出众些……”

苏桁没有生气,他将茶碗放到桌上,问道:“云沐,寻常农户若有三个孩子,一个天乾、一个中仪、一个地坤,但家里只供得起一人读书,你觉得会供谁?”

苏杞不假思索:“多半是天乾。”

“若只有一碗肉呢?”

“也会紧着天乾。”

“若州府要选一人进京,村里推谁?”

苏杞顿了顿:“还是天乾。”

“那便是了。”

苏桁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于是天乾从小吃得最好,识字最早,学得最多。旁人还在田里拔草时,他已握住了笔,旁人尚未摸过马,他已开始练习骑射。”

“等到十年后,必然是他身强体壮、见多识广,站到了最前头。可你如何能分得清,这究竟是天乾天生出众,还是整个家族共同托举而成的结果呢?”

苏杞怔住了。

“你看见的,是被选中的人已经长成之后的模样。至于那些从未进学堂、从未骑过马、从未被准许走出家门的人,他们究竟能走到哪里,你根本无从知晓。”

苏桁的声音沉了些,“他们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又怎能拿他没有赢过,来证明他天生便不如人?”

苏杞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兄长的这些话,听着是有道理,但又与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化处处相抵,两边在他脑子里打架,搅成了一锅浆糊。

“我乱了,哥。”他抓了抓头发,皱着眉道,“若真像你说的,这强弱之别,都是后天托出来的。那为何从古至今,家家户户都不约而同地栽培天乾?这规矩总有个开端,古人在最初时,肯定也是察觉到了天乾确有某些过人之处,才这样做的吧?”

苏桁没有立刻作答,反而问道:“你还记得,京安前些年风靡一时的书签盲袋么?”

苏杞一愣,随即露出几分怀念:“记得!那阵子满城都在抽,我也买过不少。”

“你抽到什么?”

“十回有九回,都是普通款。”苏杞说起这事仍觉肉疼,“钱花了不少,最稀罕的那枚朱雀签一直没抽着。”

苏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缓道:“那些普通款,当真比朱雀签差许多?”

苏杞想了想:“倒也没有,有几枚写得颇有意趣,只是随处可见,便没什么意思了。”

苏桁点头:“所以普通,不一定是不好,只是多。”

他站起身,从角落拾起一把药草放到桌上,拢成一堆,又抽出一根单独放在一旁。

“做盲袋的店家,头一道工序,便是把一沓空白书签分成几堆,这一堆五十张,那一堆一张。纸是一样的纸,上头一个字也还没写,可哪一堆是‘普通’,哪一堆是‘稀罕’,在那一刻便定了。”

“数目多的那组,就好比这世上的中仪,数目少的,就好比天乾。若硬要说天乾有什么‘天生’的过人处,那就是一个字:少。”

苏桁举起那根单独的药草,叹道,“因为少,店家才好拿‘物以稀为贵’做文章,给它配好字、好画、好匣子,再挂个限量的名头,引得人争相抢购。”

“也正因为天乾稀少,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寻常人家,才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名目’,把那点有限的家底,尽数砸到那个碰巧分化成天乾的孩儿身上。”

“这‘名目’有多重要,云沐,方才车上程大人说的话,还记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