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溯州府衙,用过简单的午食,苏桁片刻没歇,立刻投入了对溯州的庶务查验。程沧早已命人将各司卷宗、呈文、账目等,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悉数搬到偏厅。
苏桁翻了两下:“程大人果然周全。”
程沧平静回道:“怕苏尚书精益求精。”
苏桁挑眉:“那你最好备得够细。”
程沧道:“必然。”
乔梓看看苏桁,又看看程沧,悄悄将手中的册子竖起,小声对苏杞道:“他们从前也这样吗?”
苏杞眨了眨眼,轻轻点头。乔梓咂舌,放下册子,继续认真查阅。
苏桁首先看的,是光复之后民心向背、户籍归附的呈文。
溯州叫辽人占了几十年,深受辽族的风俗教化,衣食住行、婚丧嫁娶,都已与大玄大相径庭。新复之地最难的不是修城,而是收心。按理说,本地百姓即便不反,也未必会真心顺服。
可呈文上记得却很太平,除了最初清剿辽国残兵时有过几起零星骚乱,之后三年,民变、盗抢、抗税之类,都少得出奇,百姓对官府政令多是顺从,甚至配合。
苏桁翻了几页,抬眼看向程沧:“程大人用了重法?”
程沧道:“没有。”
“没有?”
“头一年设过严令,抢粮、烧仓、掠妇孺者重罚。除此之外,多用安抚。”
苏桁摸了摸下巴:“安抚能安抚到这份上?”
“也不全是安抚。”苏杞在旁边插话,“顾长卿那家伙当年攻城时,没有虐杀平民。后来军队又帮着修了几条路,百姓见镇北军不烧杀抢掠,心里便先稳了一半。”
程沧点头:“民心初定,靠的是镇北军,后来能稳住,靠的是粮。”
苏桁放下册页,他听顾炎说过此事。当年北伐破城,俘下的辽兵,并未坑杀或贬作奴隶,而是进行教化,只要愿意放下兵刃、归顺大玄,便都放回去与家人团聚了。
这些人里,许多本就是被辽国强征的本地百姓,一听能回家,无不感激涕零。是以后来顾炎兵锋所至,那些被占的城池往往望风而降,根本无需血战。毕竟,对寻常百姓来说,能回家种田,谁愿意提着脑袋打仗。
所以如今溯州境内,约莫半数人家,尚有那么一两个青壮顶着门户,维持生计。如此看来,溯州能这般太平,倒是合乎情理。
苏桁继续翻下去,田亩、赋税、徭役…一项项下来,谈不上富余,却看得出一年比一年稳。直到翻到医署呈文时,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把那一册抽出来,单独放到案上。
“乔主事。”
乔梓立刻起身:“下官在。”
“京安近两年病殁丁口比是多少?”
乔梓有些手忙脚乱地翻了翻带来的版籍:“约百中二三,若遇疫病,另算。”
“江南富庶州府呢?”
“百中三四。”
“这北疆新复之地,按常理应是多少?”
乔梓迟疑:“战后缺医少药,老人、孩童、伤残之人又多。百中十上下,已算治理得当。”
苏桁把医署呈文递给她,乔梓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百中四?这…这溯州的百姓,都是铜皮铁骨不成?”
苏桁揉了揉眉心,他是吏部尚书,平日看的多是官员履历考评,这等地方民政的细务,若只是些许出入,他大可佯作未见、含糊了结。
但这个数,差得实在太离谱了。
“传医署主官。”
不多时,一个中年女医官被领了进来。
苏桁扫了一眼她的官职录,此女姓贾,是贾太医的远方表姪,原在东南一处安逸的小城,担任医署佐官。后来因卷入了一桩诊治失当、致人伤残的医事纠纷,在当地声名狼藉,难以立足,这才辗转来到了这偏远困苦的溯州。
苏桁看着她那闪烁的眼神,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莫不是个医术不精、尸位素餐的庸医吧?
他将文书推到她面前:“贾医师,这上头所录,溯州近两年来病殁之数,为何如此之少?”
贾医师额角渗出汗:“回、回尚书大人,许是……许是前些年战乱饥荒,体弱多病之人,大多、大多早已亡故。如今留下的,皆是身子骨硬朗的,所以……”
苏桁简直哭笑不得,用扇柄敲了敲案几:“贾医师,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
“溯州青壮折损过半,如今城中丁口,老弱妇孺、伤残之人占了大半。你的意思他们比京安的百姓还强健?”
贾医师脸色一白,低下头:“不,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坐在医署里,底下人报什么,你便抄什么。”苏桁道,“对吗?”
贾医师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恕罪,下官平日医署事务繁杂,无法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苏桁冷哼一声:“事务繁杂?那我问你,溯州有多少村子?”
贾医师一怔,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吐不出。
乔梓在旁翻册:“在册村落一百四十七处。”
贾医师额头贴地,抖若筛糠,不敢吭声。
程沧这时开口:“苏大人,医署确有失察。不过病殁人数低,未必全是假。”
苏桁看向他:“哦?程大人何出此言?”
“我虽不懂医术,”程沧道,“但平日里经手百姓呈告,那等因缺医少药、或是染疾无钱医治的状子,确是少之又少。”
苏杞也连忙点头:“没错没错!就拿我治下的界桥村来说,村里有一位医术极好的郎中,乡亲们都尊称她一声陶姐。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去寻她,开几贴草药,或是扎上几针,药到病除,根本不必大老远跑去城里医馆。”
贾医师像抓住救命稻草,忙道:“正是,正是。乡间多有野郎中、药婆子,寻常病痛,他们便治了。”
苏桁微微眯眼:“野郎中?难道每个村子,都有这般医术了得的郎中不成?若真有这等本事,为何不开馆坐诊,偏要做这乡野游医?”
贾医师卡住,赶紧又把头埋下去。
一旁的苏杞神色微妙起来,欲言又止:“唔……开不了医馆,情况比较特殊。”
“哪里特殊?”苏桁问。
苏杞看了程沧一眼,程沧没有拦。他这才低声道:“陶姐她……她是一位地坤。”
苏桁的指间一松,玉骨扇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地坤?”乔梓也愣了,“地坤怎么会医术?那行医的凭引,她又从哪得来……”
“她没有凭引,只是乡邻请她,她便去。”苏杞道,“而且陶姐不收诊金,只收药钱。真遇上困难的,药钱也不收。”
乔梓更奇了:“那她如何度日?”
“村里供她一口粮,谁家有余,便会多送些米面,她自己也种药草。”
苏杞看向苏桁:“陶姐嘴上凶,但心软得很。她医术最高,周边几个村的人,若有大病难病,也会去找她。”
苏桁没有说话,神色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坤的处境,是何等艰难,何等身不由己。
大玄虽无明文禁止地坤谋生营业,可世俗规矩比律法窄得多。寻常地坤多被养在后宅,连出门都要遮遮掩掩,稍有不慎便会遭人觊觎欺辱,更遑论在外奔波劳碌、行医理事了。
至于那些无家族庇护的地坤,这世道留给她们的路,往往只剩百花楼那一条。
可如今苏杞竟告诉他,在这北疆边陲一个小小的村子里,住着一位医术高明、受人爱戴的地坤郎中?!
她这身医术从何学来?她的家人为何会准许她抛头露面?她又是如何熬过战乱饥荒,安然无恙地存活下来,没有被周遭那些恶霸、土匪,所染指、所抢占?
无数个念头在苏桁心里炸开。
他没有任何犹豫,霍然站起身:“走,云沐,立刻带我去界桥村,我要亲自见见这位陶姐!”
苏杞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哥,你别急啊!你舟车劳顿,今天才到溯州,脚跟都没站稳,又要下乡去……你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一旁的乔梓连连点头附和:“是啊,尚书大人。这溯州气候与京安差异甚大,不如先休整一日,以免水土不服。”
“那陶姐既在村里,也不会凭空消失,明日一早,我等再随大人一同前往拜访,您看可好?”
苏桁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今日若赶去,问不了多久就该入夜了,总不见得宿在村中。
他回过头,看到随行属官们都面带疲色,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急切稍稍按下去些。
“那就明日卯时出发。”
苏杞松了口气,乔梓的肩膀也卸了些。
苏桁重新坐下,看向贾医师:“你也一道去。”
贾医师一颤:“下官?”
“你不是说事务繁杂,无法亲力亲为吗?”苏桁冷冷道,“明日便亲自去看看,看完之后,重新呈一份医事详报。若再有敷衍,吏部考绩时,本官会替你另择一处更适合体察民情的地方。”
贾医师连忙叩首:“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