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入城时,车轮碾过坑洼路面,猛地一颠。
苏桁掀开车帘,看着外头一路倒退的街景,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溯州虽已不是三年前战报里写的那座死城,可放眼望去,沿街仍是灰矮破旧的土屋。许多门窗颜色不一,看得出是从废屋里拆了再用。有一段旧墙还留着火熏过的黑痕,被人用泥抹了半截,像一道疤。
“这就是你信里说的,恢复得不错?”苏桁回过头,看了苏杞一眼。
“哥,这已经很好了。”
苏杞坐直了身子,“三年前刚来时,城里白日都静得吓人,连狗叫都少。如今你瞧,有炊烟,有人声,铺子敢开门,小孩敢在街上跑。”
苏桁轻哼一声:“你倒会宽慰自己。”
马车转过一处街口,前方露出一栋两层小楼,比周遭的土屋都坚实规整,像是近年才起的。
苏桁抬扇指了指:“那是什么?”
苏杞立刻凑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那是义塾,我筹建的!”
“你建的?”苏桁目光在他那身朴素衣衫上转了一圈,“我这些年托人捎来的银钱,莫不是都填进这里头去了?”
苏杞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苏桁无奈地摇头:“此地刚从战乱里挣出一口气,百姓连温饱都未必顾得全,你倒先建起义塾来了。怕不是费了偌大气力,到头来门可罗雀吧?”
谁知他话音未落,车外便传来几声清脆的呼喊。
“云沐哥哥!”
“云沐哥哥在车上!”
“快看,云沐哥哥来了!”
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孩子,从那小楼前头的院子里一窝蜂地冲了出来,追着马车跑。
“慢些,别摔了!”
苏杞连忙叫停马车,掀帘跳了下去,还没站稳,便被几个孩子团团围住。
“云沐哥哥,你今日不是去城外么?”
“蔡婆婆还说你这几天没法来上课。”
“我已经把《千字文》背完了,你答应给我画一只小兔子的。”
“还有我,我会打算盘了,真的会了!”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半点不怕生。
苏杞被闹得直笑,抬手挨个在他们脑门上轻点了一下:“好好好,你们若日日都这般用功,等秋收后,我便给你们添新的纸笔。”
孩子们闻言,立时欢呼起来。
车里几人也跟着下来,乔梓新奇地打量着这些孩子,程沧还是惯常那副严肃神色。
苏桁走近了,只见小楼门口钉着一块木牌,写着“义塾”二字。院子里却挂着一排晒得半干的粮袋,楼后还有几间青砖矮房,墙根堆着空粮斗,不像是读书的地方,倒更像囤粮的仓房。
孩子们见了苏桁,闹哄哄的声音都低了下去,一脸好奇地盯着看。
苏杞忙介绍道:“这是我兄长,先前跟你们说过的,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哦!”
孩子们一听,眼睛立刻睁大了些。
一个小女孩最先反应过来,像模像样地拱手:“见过大苏大人。”
苏桁:“……”
乔梓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另一个胆子大的,扭头冲着院里高声喊:“快出来,小苏先生的哥哥来了!”
这一嗓子下去,义塾里头又陆续探出几个脑袋来,年纪有大有小,有抓着炭条的孩子,有举着木槌的妇人,还有拿着针线的老婆婆。
苏桁瞧着这一幕,眼里先是升起一点讶异,随即慢慢化成了欣慰。
他又朝那片矮房望了一眼:“后头那些,是做什么的?”
苏杞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那原先是仓房。我一开始建的,也不是义塾,而是义仓。”
“以前我们在这里领米!”
方才拱手的小女孩跑过去抱了一只粮斗来,献宝似的举给苏桁看,“用这个舀米,一人一勺,每天都要排好长好长的队。”
苏桁接过那只旧斗,边缘磨得很光,底部还有裂缝,被人用铁片补过。
苏杞走到院子里,拍了拍挂着的旧粮袋:“刚来溯州时,到处都是饥民。朝廷拨下来的赈济粮,摊到这么大一个州府头上,根本不够分。”
他叹了一口气,“没法子,只能将每日发下去的份额一减再减,先叫大家都吊着一口气,熬过最难的那阵再说。”
旁边一个略大些的少年跟着点头:“那时候每回义仓开门,门外挤得人喘不过气来。大伙儿都怕慢一步,便少活一日。”
“嗯……”刚才还活泼的小女孩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小了许多,“我阿弟就是那时候没的。”
院中一下安静下来,苏桁心头一紧,看向那孩子。
小女孩手指攥着衣角:“那时我爹去领粮,回来路上先吃了一把,夜里又煮了一半,第二日说要下地,自己又吃了。阿娘只分到一点点汤,阿弟还小,哭都哭不出声。”
她说到这里,忽然抿住唇,不再说了。
苏杞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动作熟练极了,像是过去三年里,他已这样安慰过无数次。
程沧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到义仓门前,抬手拂去上头的灰,露出几道刻痕,深浅不一。
苏桁很快明白了什么:“后来改了规矩?”
程沧点头:“换人领。”
“是沧兄想的法子!”
苏杞站起身,牵着小女孩往门前一站。
“原先来领粮的,大多是家里的男丁。粮一到他们手里,怎么分,谁也管不住。后来沧兄下令,凡家中有孩童的,便由孩童来领。其次是妇人、老者、残障之人。成年男子,一律不许前来。”
他说“不许前来”时,还学着程沧的样子,绷起脸来,竖起一根手指。
苏桁偏头看了程沧一眼。
程沧神色平静:“粮到了谁手中,才算真正分给谁。”
乔梓轻声问:“没人闹?”
“一开始当然闹。”
苏杞指了指门前那块石阶,“后来沧兄就站在那里,谁闹,先记名,再闹,停一日。”
小女孩扑到程沧腿边:“有人想抢我的粮袋,被程大人拎出去,摔到那墙根下了。”
苏杞点头:“那人第二日还是来了,不过是扶着他老娘来的。自此之后,规矩才算立住了。”
乔梓想了想,又问:“那若是一家之中,并无妇孺老幼,只剩青壮男丁呢?总不能不给饭吃。”
苏杞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当年为何不曾遇上这等情形。
程沧淡淡道:“征兵。”
苏杞恍然,连忙点头:“对对对!若是家中当真只剩下青壮男丁,无牵无挂的,早就被征召入伍了!军中别的不敢说,一日两顿饱饭总是有的,饿不死。”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苏桁:“所以哥,你也不必总惦记那姓顾的,大营里头的条件比咱们这强多了,他可饿不着!”
苏桁抬起玉骨扇,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一下:“他又不像你这个傻小子,宁可自己饿着,也要先紧着旁人吃饱。真是不知该说你什么。”
苏杞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
几个孩子显然听过这话,也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仰头道:“云沐哥哥以前发粮时,就坐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喝粥。我们问他怎么不吃馒头,他说馒头跑了。”
苏杞立刻咳了一声:“那时候粮少,总不能我一个人吃好的。”
苏桁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苏杞被那一眼看得心虚,忙转身推开义塾的门:“哥,你进来看看。”
屋里摆着几排长条木案,案上有粗陶砚和几支秃了毛的旧笔。墙上贴着许多纸,有字,有图,还有几页抄得整整齐齐的农书。
几个孩子一进屋,便熟门熟路地跑去各自的位置。
小女孩从案上抓起一块木板递给苏桁,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旁边画着麦穗、犁、沟渠。
“这是云沐哥哥教我们的。”她指着上头的字,一字一顿念道,“春种不误时,秋收不误仓。”
旁边的男孩不甘示弱,立刻把算盘抱了过来,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我会算账!阿娘卖鸡蛋,我帮她记铜板。”
苏杞看着他们,眼神柔软下来:“起初他们只是每日来义仓排队领粮。等着也是等着,我便想,不如教他们认几个字,免得排队时乱跑。”
“后来,局势慢慢稳下来,田亩也陆续垦出来,粮米不似从前那般紧缺,我便同沧兄商量,将这义仓改成了义塾。想读书的孩子,农闲时的大人,都可以来。”
乔梓看着桌上的书,伸手翻了翻。
那不是寻常启蒙书,而是朝廷下发的农书工典,被人拆开抄在纸上,旁边还添了许多小图。如何开沟,如何蓄水,如何辨别病苗,都画得清清楚楚。
一旁缝补衣裳的老婆婆笑道:“去年我家换种,便照这图做的,多收了两斗麦。”
一个年轻女子也走过来,有些拘谨地行了一礼:“从前官府贴告示,我们看不懂,只能听别人怎么说。后来多亏了小苏先生教我们识字,哪日轮水,哪户出工,自己也能看。”
苏杞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脸:“都是分内之事。”
他领着众人上了二楼,推开窗,指着外头道:“哥,你看。”
窗外的溯州简陋,尘土大,房屋也不齐整。可义塾门前,几个孩子正把拖出来的粮斗放回原处。远处巷口,有人挑着水路过,看见苏杞,遥遥点头喊了一声“小苏大人”。再远些,屋顶上晒着新收的豆子,窗台边摆着几盆葱苗,细碎而顽强的生气,从一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冒出来。
苏杞靠在窗边:“哥,虽然我现在,比当年在翰林院,不知要辛劳多少倍,可我这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我能让一个孩子多吃上一口饭,能让整个村明日过得比昨日好一点。这种感觉,不是在京安写几首酸诗,博几声不痛不痒的夸赞能比的……”
他转过头,看着苏桁,眼神明亮而坚定,“我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终于真正地,活着了。”
苏桁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苏杞,看着那张因风吹日晒而黝黑了几分的脸,看着那双比从前更亮、更稳的眼睛。
这个弟弟,从小是在蜜糖里养大的。父母在时疼得紧,双亲去后有舅舅护着,待自己在朝堂上站稳了,更是处处替他打点,恨不能把世上最好走的那条路,平平整整铺到他脚底下。
当初苏杞被贬到这偏苦寒边地,他是真怕,怕弟弟受不住,怕他从繁华里跌下来,会怨,会垮。
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差了。这三年的历练,并不全是坏事,至少苏杞在这里,找到了比京安那满城锦绣更实在、更珍贵的东西。
苏桁心里一直绷着的弦,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他伸出手,像从前在家里那样,轻轻揉了揉苏杞的头。
“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