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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容丹

孟记面馆坐落在京安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说是面馆,实则店面开阔,上下三层,门前红幌高悬,后厨炉火日夜不歇。从炙得滋滋冒油的北疆羊肉,到浓稠醇香的奶酒,再到撒了胡椒与孜然的麦饼,这店里几乎将千里之外的边塞风味,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天子脚下。

正值午市,朱雀大街上车马如织,孟记里更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将隔壁那家号称百年老店的醉仙酒家都衬得冷清了几分。

季珩刚一踏入门槛,眼尖的小二便迎了上来。

“哎哟,季老板……”

小二机灵地在自己嘴上轻轻一拍,“瞧我这张笨嘴,如今该叫季大人才是。楼上南阳阁一直给您留着呢,您这边请!”

“不必。”

季珩扫了一眼大堂,随手指了指靠窗处刚空出来的一张方桌:“今日就坐这儿。”

“得嘞!”

小二麻利地上前,抹布一甩,三两下将桌面擦得锃亮,又躬身问道,“还是老样子?”

“嗯。”季珩在长凳上坐下,理了理衣摆。

小二扯开嗓子朝后厨吆喝道:“羊肉面一碗,多加葱花香菜!”

话音未落,门口忽然一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跨进孟记,径直朝季珩走来。

“咚!”

一声闷响,一柄缠着黑布的算盘被重重地砸在桌上。

“季大人,这官靴穿得可还合脚?”

一个中年男人沉着脸在他对面坐下,眼里压着火。

一旁的年轻人更是沉不住气,一掌拍在桌上,整张桌子都跟着晃了晃。

“姓季的!少在那儿装聋作哑!葛根的款子你打算赖到什么时候?咱们庄子上几百号人可都等着揭锅呢!”

堂中食客齐刷刷看过来。

季珩却像没听见,用热茶涮完了筷子,才抬起头来,笑得温和又惊喜。

“哟,这不是万老哥和小范庄主吗?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坐坐坐。”

他回头扬声道,“小二,再添两碗羊汤。”

“喝个屁的汤!”

小范一脚踩在凳子上,指着季珩的鼻子骂道,“当初是你求着我爹,说有多少要多少,孟记绝对兜底!咱们才把良田都腾出来,改种这费时费力的葛根。如今倒好,你当了官,架子大了,货不收、款不结,想把我们全晾死是不是?”

季珩叹了口气,摊开手,一脸为难:“小范庄主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是什么人,二位不知道?我做买卖最讲一个信字,只是眼下实在囊中羞涩。”

小范气笑了:“你囊中羞涩?”

“是啊。”季珩说得很诚恳,“为了给陛下分忧,我是倾家荡产,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全捐给了国库。如今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哪还有闲钱吃下你们那几山的葛根?”

万叔冷笑一声:“季大人,您说笑呢。孟记在大玄,大大小小的州府,开了不下百家分号。谁不知道这面的配方里,葛根粉是重中之重?你不收货,是不打算做这招牌了?”

“做,自然要做。”

季珩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若是按原先契书上的量,我砸锅卖铁也收。可你们今年送来的,翻了三倍不止吧?”

“那是你去年说不够用!说今年要加量,要大干一场!”

小范气得满脸通红,“去年葛根价高,你怕抢不到货,拍着胸脯跟咱们说,只要种出来,有多少你要多少!现在翻脸不认账,这不是把咱们往死里坑吗?”

万叔抬手按住小范,声音更沉,“季大人,我把丑话放在前头,除了我和小范,外州各地的庄主也都已经在来京安的路上。今日我们还能坐下说话,等人都到了,事情闹大了,惊动了御史台,你这顶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你自己掂量。”

季珩沉吟了片刻:“万老哥说得在理,契纸上那点量,我肯定照单全收,一分不少。可多出来的那些,我也没法子凭空变出金子来不是?而且……”

他顿了顿,勾起嘴角,“契书上落印的是孟记,又不是我季珩。”

这话一出,小范脸色骤变,抬手便要掀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人,东西拿到了。”

一个穿着圆领袍的年轻人快步走进了面馆。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瘦,腰间缠着一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什么西洋的透光镜、铜制的罗盘、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更惹眼的是他肩膀上蹲着一只毛色灰蓝的陇客,一双黄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也在看这场热闹。

“来得正好!”

季珩眼前一亮,拉过那年轻人:“二位,这是邬景,我麾下景和堂药行的掌柜。小景,这两位是万叔和小范,都是京安数一数二的大庄主,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邬景笑着拱手:“二位庄主好。”

他眉眼清亮,笑容真诚,身上带着一股清爽的少年气,丝毫没有市井商贾的油滑感。连小范满肚子火气,对上这张脸,也一时不好发作。

万叔仍然警惕:“季大人,你这又唱哪一出?”

季珩抬了抬下巴,邬景立刻会意,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

“我们大人虽说捐了官,可也没忘了老朋友,这些日子东奔西走,一直在为大家想出路。”

他打开木匣,露出了里面一叠盖着内务府红印的文书,旁边还有一块崭新的木牌,上刻“皇商”二字。

小范一怔,脚从长凳上慢慢放了下来。

“大人费尽周折,刚从御前求来了一个皇商的名额。”

邬景举起那块牌子,“从今往后,景和堂出的药,挂的就是内务府的旗号,是御用的东西。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同一根草,进了景和堂,也比别处金贵三分。”

小范的怒气散了大半,转而变成疑惑:“这跟我们的葛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季珩一把拉着他们重新坐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准备做一味新药,名叫玉容丹。专门给京城的那些贵妇们,驻颜养肤、调理信香。”

邬景立刻接过话茬,绘声绘色地描绘起来:“二位想啊,这世上,什么人的钱最好赚?自然是有钱人的钱。那些名门望族,谁不是三妻四妾?后院里的地坤们,最在乎的就那张脸。”

“我们大人已经托了关系,过几日便会传出消息,说这宫里的娘娘、公主都在秘密服用一种由北疆圣草研制的玉容丹。不仅能祛除体内火毒,还能让肌肤如婴儿般剔透,连信香都能变得清新脱俗。”

邬景挑了挑眉:“到时候,这丹药就是永葆青春的象征,天下地坤谁不趋之若鹜?有钱的抢,没钱的借钱也要来抢。”

万叔仍蹙着眉:“那又如何?等你炼药、卖药、再回款,我们的葛根早就烂在地里了!”

“所以啊,我这不准备拉着二位兄弟,一起分这块肥肉吗?”

季珩从怀里摸出一张药方:“玉容丹的主材,正是葛根精粹。”

万叔接过方子,粗略地看了一遍。

他虽不精通医理,但也瞧得出上面不过是些白芷、柴胡之类的寻常药材,再加上大量的葛根粉做底,委实没什么稀奇之处。

他摸着下巴:“这方子,当真有用?”

季珩嘿嘿一笑,那双杏眼微微眯起,身后仿佛有条狐狸尾巴正在摇晃。

“万老哥也是做买卖的人,怎么还问这种话?”

“美容养颜的东西,只要信的人多了,自然就有用。”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宫里的娘娘用了,贵妇们便要跟着用,贵妇们用了,民间的妇人也要跟着用。她们花重金买回去,自会品出益处,不然,岂不是承认自己是冤大头?还是承认自己貌不如人,注定要老去?”

小范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你为何不自己做?反而便宜了我们?”

“我倒是想啊。”季珩一脸诚恳地摊开手,“可我连收葛根的钱都没了,上哪弄那么多原料?我只能管宫里头那一份,外面那么大的盘子,我胃口小、吞不下,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给咱们自己人。”

他看着二人,“你们回去自个儿搭作坊,照着这方子做。等玉容丹的名声打出去,我这点货肯定供不应求,到时候,您二位手里的葛根,可就不是草了,那是一仓一仓的金子啊!”

“咱们三分天下,我得名声,二位得实利。这肉…够你们吃撑。”

小范的眼睛已经亮了,万叔却还在迟疑。他捏着那张药方,粗糙的拇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

“季大人…咱们这样说好听了叫合作,说难听些,便是官商勾结,万一御史台那帮人查下来……”

“御史台?”

季珩轻轻掸了掸袖口,“万老哥放心,我自会去走动打点,谁会跟财神爷过不去呢?”

面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万叔盯了季珩片刻,最终将方子对折两道,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季大人。”他站起身,抱拳道,“那我们便先回去准备了。”

小范也跟着站起来,嘴里硬气地嘟囔了一句:“可说好了,契书上的那部分,月底之前必须结清。”

“一定一定,二位慢走。”

季珩起身相送,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之中。

“珩兄,高。”

邬景在一旁竖起大拇指,“这下咱们不用掏一文钱,就能做出成倍的货来,还白得了两个现成的制药坊。”

“唉…还远远不够啊。”

季珩转身回到桌边,重新坐下,“派人盯好了那两座庄子,看他们什么时候把作坊搭起来,那些下人里头,有没有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想往外传话。”

“明白。”

邬景点了点头,肩上的陇客抖了抖翅膀,歪着脑袋跟着“咕”了一声。

这时,后厨的毡帘被人掀开,一位妇人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袄裙,头上裹着方巾,面容虽不年轻,却极精神,眉眼间有一种历练出来的从容。

“面来了。”

她将碗稳稳放在季珩面前,浓白汤面上浮着一叠羊肉,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人走了?”借着俯身摆筷的功夫,她低声问道。

“走了。”季珩笑道:“小惜娘子的消息很准,他们果然在蹲我,今日我一进门,人便跟进来了。”

孟惜哼笑一声:“那两个壮汉日日坐在对面楼上,一壶茶能喝半天,眼睛只盯着孟记门口。当我这店里的小二都是瞎子?”

邬景恍然:“怪不得珩兄今日偏挑午市来。”

孟惜端上几个菜:“不挑午市,怎么让满堂食客都瞧见季大人被人逼债,又怎么让那两位庄主觉得自己占尽了上风?”

季珩抬眼:“小惜娘子越发会拆我的台了。”

“我拆你台?”孟惜道,“你今日若真被人掀了桌子,坏的是我孟记的生意。”

她说着,又将一碗面推到邬景面前。

“小景也吃,别光顾着说话。”

邬景立刻笑眯眯地捧碗:“多谢三娘。”

孟惜正欲再叮嘱几句,却听得旁边桌上有人惊喜地喊出了声。

“诶!这不是孟三娘嘛!”

一个熟客拱手笑道,“老板娘亲自出来待客,今日这碗面吃得值了。”

其他人也纷纷搭话。

“三娘,孟三爷身子近来可好些了?能下地了不?”

“上回你家送的酸萝卜,我老娘念叨了好几日呢。”

孟惜转过身,脸上已换了亲切笑意。她对四周微微福身:“劳诸位挂念,今日店里忙乱,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海涵。一会儿每桌我让后厨再送上一碟自家腌制的酸萝卜,给大家解解腻!”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孟惜游刃有余地应酬了几句,便转身踩着碎步,回后厨忙活去了。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孟三娘啊。”

邻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坐在她对面的妇人也是一脸感慨:“是啊,头一回见到本尊,真是人美心善。”

旁边的小男孩啃着排骨,含糊问道:“她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妇人替他擦了擦嘴角,“当年咱们老家闹旱灾,许多人都是靠着城门口的孟记施的舍面才撑下来。”

男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抬头看了看这富丽堂皇的酒楼:“这里和老家那间小铺子,是同一个东家?”

对面的男人咽下一口酒:“那是自然,整个大玄的孟记都是同一块招牌。咱们现在坐的这家,是京安的首府总店,是最大、最气派的一家,菜色也是最全的。”

说着,男人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放进男孩的碗里:“来,吃这个。这可是北疆牧民散养在雪山下的羊,快马加鞭运到京安,别处可吃不到这口鲜!”

小女孩眼里满是向往:“我以后也想开一家像孟记这么大的店,让好多好多人都吃上饱饭。”

妇人笑了一声:“傻丫头,做生意可是要本钱的,你从哪儿弄来啊?”

“爹不是存了好多压箱底的钱嘛,借我一些呗。”女孩撒娇道,“等我赚了钱,给爹爹买大房子住。”

男人本来还带着笑意,一听这话,脸瞬间沉了下来:“胡闹!那是给你弟弟娶媳妇用的,你一个姑娘家,惦记什么生意?”

“别学那孟三娘,她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不然她一个地坤,乾主又瘫了,怎么可能撑起这么大的营生……”

妇人脸色一变,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孩子面前,少说两句。”

小女孩有些委屈地噘了噘嘴,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没再吭声。

孟记仍旧热闹,跑堂唱菜,后厨翻火,食客谈笑,白雾在梁下缭绕不散。

季珩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鲜,胡椒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