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背着手,在寝帐里来回踱步。
顾炎这一去,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理智告诉他,凭顾炎的身手,加上一队精锐轻骑,对付那些土匪绰绰有余。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小乌把药箱收拾妥当,抬头便见苏桁眉头紧锁,在那儿转得跟个磨盘似的。
“云哥哥,”少年眨了眨眼,“屋里闷得慌,要不…咱们出去走走?”
苏桁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恰好有人经过,笑声飘进来。
“……就那把头发,听说花了三十两……”
苏桁闭了闭眼,姜姐那一闹动静不小,如今整个北疆大营,怕是连马倌都知道了,顾大将军冲冠一怒为蓝颜,为了替帐中小情儿追回买头发的钱,亲自带兵剿匪去了。
他这会儿再出去招摇过市,平白让人看笑话。
小乌歪着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咱们去医帐吧,那儿偏僻,只有些伤员,平日没人敢去,清净得很。”
苏桁一怔:“为什么没人敢?”
“我娘脾气怪。”小乌提起药箱,“会骂人,有时候还打。”
“……”
苏桁理了理衣领,把那条夹着竹炭的颈巾又紧了紧,“走吧,就去你娘那儿。醒来这些日子,还没正经谢过她。”
两人避开校场,从勤务营绕过去,经过衣坊时,有人远远招手。
“小乌,替我问问你娘,那治脚气的药还有没有?”
“知道啦。”
苏桁笑道:“你在营里人缘倒真不错。”
小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家都照顾我。”
医帐在大营后方,苏桁进去时,几个杂役正在煮纱布,热气裹着苦涩的药味涌出来,还有接连不断的呻吟。
有人操练时扭了脚,正抱着膝盖骂人;有人肩头的旧伤裂开,军医一边重新缠布,一边训他逞强。小乌同他们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地掀开后门,外头一片郁郁葱葱。
北疆才收复没几年,朝廷极为看重,运粮队来得勤,营里物资充足,不像别的边军那样需要屯田自给。
可乌娘子是个怪人,她的方子里,常有些市面上买不到的草药。顾炎便在医帐后划了一块田给她,就地取材。
小乌沿田埂在前面带路,时不时提醒一句:“别碰那棵紫叶子,汁沾在手上会麻。”
“那几朵灰花也不要闻。”
苏桁绕过一株细杆:“这红果呢?”
“吃半颗止咳,吃一颗睡觉,吃两颗就不用醒了。”
苏桁嘴角抽了抽:“你娘这药田,比兵器库还凶险。”
“嘿嘿,所以没人敢来。”
田埂尽头支着个透风的凉棚,青白烟气从棚下飘出来。
“阿娘!”见到那个背影,小乌的脚步一下子轻快了。
棚下的人顿了顿,将长烟杆从唇边移开,缓缓转过身。
苏桁已经见过乌娘子,可即便有了准备,再一次看到她,那诡异又怪诞的画面,依然叫他心头一震。
那张脸分明还年轻,皮肤却被风沙磨得粗糙开裂。浓黑的炭笔涂满整个眼眶,像惨白面具上凿出的两个黑洞。额头和鼻尖点着胭脂,嘴唇却是枯木般的棕褐色。
她头上没戴辽坤惯用的头巾和面纱,耳上也空无一物。身上那件辽族长袍色彩鲜亮,可领口袖口却拼缝着好几块军医用的白布,针脚粗大潦草,仿佛给华服打上了丧服的补丁。
下身是一条艳红长裙,裙侧开得很高。她稍一挪腿,露出的不是什么旖旎春光,而是一条粗布长裤,一边膝盖扭着,没法同另一边并齐。
她就那样静静坐在那里,手握烟杆,没有表情。像一个狰狞的伤口,**裸地摊在空气里,这世间的针线、规矩、礼教,没一样能将她缝合。
“娘,我们来帮你干活!”
小乌跑过去,把地上那根钉满铁钉的拐杖扶起,又蹲下去查看旁边几个药筐,“这筐根茎要晒多久?我来翻。”
“去去去。”乌娘子拿烟杆敲开他的手,“昨日才叫你踩折两株,还敢碰。”
“那我给你敲会儿背。”小乌绕到她身后,“娘,你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
乌娘子嘴上嫌弃,身子却往后一靠,由着他按。她隔着烟雾看向苏桁:“公子不在帐中等将军,跑我这破棚子做什么?”
“来向您道谢。”苏桁郑重行了一礼,“我这条命,是您从鬼门关捡回来的。”
“将军带你回来时,还有气,我不过缝缝补补。”乌娘子呼了一口,“真要谢,等他回来,叫他少往我这里送几个窟窿。”
浓烈的烟味混着草药的苦涩直冲鼻腔,苏桁忍不住抬袖,轻轻扇了扇。
乌娘子斜睨他一眼:“这是我自己配的药烟,冲得很。你闻不惯就回房歇着去,别在这儿遭罪。”
苏桁的手停在半空,小乌已经从她手中抱走烟枪:“哎呀娘,烟丝都烧没了,我去帮你加点新的!”
他说完便一溜烟跑开,凉棚里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沉默,只剩风过药田的沙沙声。
苏桁在木桌旁坐下,桌上铺着几株刚起出来的草药,根须还沾着湿泥。他不算精通医术,但为了调理身子,也看过不少舅舅的医书。桌上这几株,无论叶形还是根须,都怪异得很,他竟一株也不认得。
“乌娘子。”他缓缓开口,“您……应当是坤医一脉的传人吧?”
乌娘子终于抬起眼,正眼瞧他。
“你倒有几分见识。”她冷哼一声,“这种老掉牙的称呼,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苏桁淡淡一笑:“从前有幸遇见过一位辽坤,听她提起过些许往事。她说坤医用药,不走经络,只走血气,最霸道,也最有效。”
“呵,你运气真好。”乌娘子拨了拨草根,“有正统家传的坤医,在辽地也是凤毛麟角。我活了三十多年,一个同门都没见过,你倒接连遇上两个。”
苏桁听出她在试探:“我伪装身份在外头走动多年,遇见的人总要多些,也算机缘巧合。”
乌娘子撑着下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摊在苏桁面前:“手给我。”
苏桁依言把左手递过去,乌娘子没有诊脉,反而翻开他的掌心,粗糙的指腹从腕纹一路摸到指根,又捏了捏他的指骨。
苏桁任她看了一会儿:“您……还会看手相?”
乌娘子没有回答,只问道:“你的生辰?”
苏桁迟疑了一下,生辰八字是命理根基,不该轻易告诉旁人。可他看了看那块药田,又想起自己捡回来的命,最终还是报了。
乌娘子掐算片刻,眉头慢慢皱起来:“怪了……”
“哪里怪?”
“命里杀孽重,亲缘又浅,本该是个伤人伤己的命。”
苏桁笑了笑:“挺准的。”
乌娘子没理会他的自嘲,指甲在他掌心一道深纹上划了一下:“偏偏天医照拱,华盖加身。”
“这算好算坏?”
“命没有好坏之分。”乌娘子道,“华盖重重的人,天性孤高,天医坐命的人,又注定常与病症打交道。再加你掌中还有一道医师纹,三处碰在一起,是天授医道之命,若是行医,必成一代圣手。”
“圣手?”苏桁这次是真笑了,“乌娘子,您怕是看走眼了。我从未想过治病救人,也没有那份慈悲心肠。”
乌娘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听小乌说,你在教他替人跑汇。”
苏桁一愣:“还没办起来。”
“好好当你的闲散公子不成?几十个人的工钱、家用,亏了短了,到时候都得来找你。”
“他们生活不易,若能少被人剥一层……”话没说完,苏桁忽然顿住,明白了乌娘子的意思。
乌娘子勾起嘴角,拍了拍他的手:“人会生病,牛羊会生病,这世道人心,国家社稷,也一样会生病。”
她指了指远处的营帐:“所谓医者,不过是纠偏扶正,从乱象里找出病根,对症下药,叫它重新恢复平衡。”
苏桁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那几条线仍是原来的样子,可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奉州的粮册,想起了兖州码头的劳工,也想起了云沐的话……
“这社稷就像是一艘船,舱底有一个大洞,百姓们用自己的身子死死堵着……”
一阵风吹来,吹散了苦涩的药气。
“下医治已病,那是修修补补的匠人。”乌娘子看向他,“上等的医者,在病灶还没显形、所有人都还在醉生梦死的时候,就先一步看出危机,提前落子,用最小的代价,把它化解于无形。”
苏桁神色深沉,久久没有作声。
乌娘子长叹一声:“小乌这孩子,勤快是勤快,就是脑子太直,也没什么悟性。让他认个药、熬个汤还行,真要他去参那些深奥医理,是难为他了。”
她望着药田,眼里难得有了一丝波动:“坤医这一脉,到我手里,已经传了几百年,我可不想带进棺材里。”
“你有天赋、有眼力,心也够狠。”她转回头,“要不要,随我学医?”
苏桁有些哭笑不得,他每回拆下来的纱布,总要立刻盖住,挪到一旁。自己有没有天赋且不论,见血就晕这点毛病,可不是靠八字能改的。
“乌娘子,承蒙您看得起,只是我……”
话还没说完,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娘!娘!不好啦!”
小乌从前帐跑来,上气不接下气,“抬来一个重伤的!好像……好像是将军的亲卫!”
苏桁脸色一变,凳子在身后翻倒,人已经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