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风风火火冲进医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受伤的是个十**岁的年轻骑兵,铠甲被解开扔在脚边,血已经顺着床滴到了地上。一支黑羽箭还插在腹部,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林征双手按着伤处,袖上全是血,一见乌娘子,立刻让开半步:“怎么才来!快,快止血!”
乌娘子把拐杖往床边一靠,打开药箱:“小乌,掌灯,支布。闲人都退后。”
小乌熟练地把几盏油灯聚到床边,又取出一块白布,支在伤员胸前,挡住他的视线。
苏桁远远看了一眼,胃里便翻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到旁边还坐着一个身着骑兵铠甲的人,同样一身泥血,左肩缠着临时包扎的布。
“怎么会伤成这样?”苏桁一把抓住他,“顾炎呢,将军在哪里?”
“将军没事。”那名骑兵双眼通红,“那帮狗日的土匪,躲在山崖上埋伏我们。将军冲在最前头,要不是小魏眼疾手快,扑上去挡了一下,这一箭……怕是要射在将军心口上。”
“你说什么?!”苏桁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强弓硬弩,隔得那样远,还能把箭射进甲缝,哪里像山里抢口饭吃的!”他捶了一下大腿,“将军说必须抓活口,查清兵器从哪里来的。他带着其他兄弟追去了西山,命我先送小魏回来。”
苏桁踉跄半步,扶住一旁的木柜,才堪堪站稳。
“哧啦!”
床边传来棉帛撕裂的声音,乌娘子剪开与血肉粘在一起的中衣,伤口彻底暴露出来,周围的皮肉已经肿成了骇人的黑紫色,血还在一股一股往外涌。
她沿着箭杆摸到尾羽,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特制的透骨钉。”她抬起头,对林征沉声道,“箭头窄,倒刺长,专破甲片。一旦射进体内,倒刺就勾住皮肉和内脏,绝不能硬拔,会把肠子都带出来。”
“那怎么办?”林征盯着那截黑漆漆的箭杆,脸上又阴沉了几分。
“只有一个法子。”乌娘子举起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把伤口剖开,分出倒钩,取出箭头,再把□□上。”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死寂。那支箭没入极深,几乎穿透腹腔,若是开膛破肚,这人还活得成吗?
林征深吸一口气:“几成把握?”
“不取也是等死。”乌娘子低头清理伤口,“我只能尽人事,结果如何,得看天意。”
林征看了一眼床上那张尚带稚气的脸,闭了闭眼:“动手吧。”
他与那骑兵一左一右压住小魏的腿,小乌抱住他的头。刀锋划下去,一股更浓的血腥味炸开,直冲苏桁的鼻端。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提在半空里摇晃。
他转身走到角落,弯下腰干呕,可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一股股往上翻。
“受不住就出去!”林征厉声呵斥道,“别在这儿添乱,回你的寝帐待着去!”
苏桁僵了一下,缓缓直起腰,抬袖擦了擦嘴角,狠狠瞪着林征。
这么多年,除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狗皇帝,还是头一回,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啊!!”
小魏突然惨叫起来,腰身猛地弹起,林征险些叫他挣脱,小乌却连手都没抖一下。
他一手替乌娘子递刀,一手将麻沸散粉倒在纱布上。乌娘子只要抬一下眼,他便知道下一件该拿什么。换刀的空当,他还能腾出手,替小魏拭去额头的汗,又用棉花蘸水润湿那双干裂的嘴唇。
“娘,要不要塞块布?”小乌看着小魏齿间的血,“再咬下去,会伤舌头。”
“不……”
小魏挤出一点声音,“我有话…要留给爹娘……”
他的眼泪沿着鬓角往下淌:“……孩儿不孝…才当兵没多久,就要死了……没法给他们养老送终了……”
“别担心。”林征握住他的肩膀,“你替将军挡箭,死了也是因公殉职,军中不会亏待你,抚恤会按最高一档发,你爹娘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一旁送他来的骑兵赶紧挤开林征:“你给老子挺住!不会有事的,别说丧气话!”
“将军亲口说了,回来重重赏你,指不定你年纪轻轻就能升都尉,是咱们这帮兄弟里最有出息的!”
他凑到小魏跟前,大声喊道,“将来买个大宅子,置几亩好地,再娶个貌美的地坤,生一堆大胖小子,你爹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地…地坤……”
小魏的眼睛聚起一点光,“梁哥,我、我长这么大…连地坤的信香……都没闻过……”
“听说、听说地坤身上…都是香的……软的……”
“是啊是啊!”梁哥用力点头,“那味道可香了,等你好了,哥掏钱带你去乐营,叫你闻个够!”
“可是、可是我好疼啊…梁哥……”
小魏在床沿上抓了两下,“我怕是…等不到了……好冷…好黑……”
“我不甘心啊……到死、连地坤的手…都没摸过……”
“妈的!”梁哥双眼赤红,转身就要往外冲,“你等着!哥现在就去乐营给你找一个来!你挺住,千万别睡!”
“站住,”林征抬臂将他拦住,“乐营的人不能随便走动,更不能往医帐带,你要违反军规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狗屁军规!”梁哥梗着脖子吼道,“他都要死了,就这么点念想!林副将,算我求您这一回,您当没看见行不行?出了事我一个人担!”
“你担不起,回去按住他。”
两人僵持不下,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摸了手……你就能撑下去吗?”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只见小乌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认真地问道。
小魏怔了怔:“也许…能吧……”
小乌把药杵放下,拿净布擦了擦手,然后握住了小魏冰冷的手掌:“那你摸吧。”
小魏疼得嘴唇发抖:“谢谢你,小药童……不过、不过我说的,不是…不是你……”
“为什么?”小乌歪了歪头,“我就是地坤呀。”
话音未落,一股奇异的气息,在帐内升腾而起。像细雨过后,从泥泞土地里翻上来的壤气,湿润、厚重,带着草根的苦涩,泥土的芬芳,还夹着一丝陈年木头燃尽后的烟熏感。
沉稳,安宁,包容万物,一瞬间,把帐内浓重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那是香根草的味道。
小魏猛地睁大眼,涣散的眼神一瞬凝住:“你……你是地坤?!”
“别动!”正在缝合的乌娘子斥道,“肠子都要流出来了,你还想不想活了?”
小魏连忙放松身体,嘴里喃喃道:“想、想……”
他死死握住小乌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而比他更震惊的,是站在角落里的苏桁。
他望着那张熟悉的小脸,眉眼仍旧稚嫩,不戴耳坠也不蒙面,他还当一切与从前无异。
可分明早就不一样了。
小乌不再去衣坊做重活,整日往返于医帐与中军大帐,领药、取饭、替人捎东西,路上的亲兵连拦也不拦。他还一直以为,是乌娘子的医术叫人敬重,连带着儿子也得几分方便……
林征先回过神来,脸色一变,抬脚就要上前:“你!”
梁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冲小乌喊道:“小兄弟,你太仗义了!再多散一点,就这样,让他撑住,回头我那把镶宝石的径路刀送你!”
小乌点点头,握着小魏的手收紧了一些,香根草的味道渐渐浓郁,仿佛无形的丝绸,缠绕在每一个人的鼻尖。
忽然,那股气息里多出了一点别的,很淡,混在草木和泥土之间,几乎辨不出。
可苏桁的心跳骤然停了,那味道他太熟悉了,像烈日下暴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干燥、蓬松、温暖。
那是顾炎的信香。
它就那样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小乌身上。
苏桁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立不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遣役们肯把全部家当,交给这样一个孩子保管;
难怪那些看向他们的眼神总是带着玩味;
难怪大家都说小乌是“将军身边的人”……
原来并不是身边打杂的杂役,而是被标记了的坤君……
帐内的血腥味、药味、香根草的味道,一瞬间全都远去了。
苏桁在一片死寂中,陷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