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庆死了。
就在当夜,他解下腰带悬在囚牢栏杆之上,双膝跪地以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姿态,生生地将自己勒死。
天光微亮,狱卒提着食盒前来送早食才发现。
柳承庆跪在那里,面朝着囚牢的一侧墙壁,脖颈被腰带紧紧勒住,紫色的腰带围着脖子一圈掩盖了脖间一道瘀痕,头颅直直地向后仰着,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脸上似乎没有激烈挣扎的痕迹,反倒透着死寂的平静,凌乱的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面孔。
消息传到姚府,霍抉只是沉默着,良久才低声轻叹,这般结局终究令人唏嘘了,他交代青木,“让刑部妥善收敛。”
姚知韫放下筷子,望着霍抉轻叹一声,“可惜了。”
霍抉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心中微沉,这是他与柳承庆的交易,他的死换柳家一条生路,不知柳艺如日后醒悟,会不会后悔自己的一己私心,亲手将整个柳家拖入朝堂漩涡,落得这般结局。
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将一碟玉米软糕推到她面前,温声道:“再吃一点。”
姚知韫摇摇头,没了胃口,如今的京城暗流涌动,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柳承庆的死并未在京城掀起什么波澜,倒是沈惊鸿让人意外。
他连夜带兵出京,悄然翻过驼铃直奔榆原县,连夜突袭青榆原大营,守将冯华宇毫无防备,压根来不及组织抵抗,沈惊鸿便已经率军闯入,直抵他的主帐。
青榆原名义上驻守十万大军,实则其中五万都是逃难而来的流民。这些人从未上过战场、打过仗,只求在军营混一口饱饭。恰逢天下大旱,人心本就涣散,沈惊鸿大军突袭的那一刻,整个大营瞬间大乱,兵卒四散奔逃,全无章法战力。
这一战,沈惊鸿几乎不费一兵一卒,轻松活捉了守将冯华宇。
大势已去,无处可逃的赵虢狠心杀掉贴身护卫,换上护卫的衣衫,混在一众俘虏之中,想要伺机脱身。可逃亡途中,他不慎失足摔倒,怀里的三条小黄鱼滚落出来,瞬间暴露了身份。
一旁一同逃窜的流民见状,当场对他下了狠手。等沈惊鸿带人赶到时,赵虢早已没了气息。他面目模糊难辨,唯有手背上那块墨色胎记,能确认他的真实身份。
被困白马坡的左斌,只能带着人马退守坡后夹道死守,不敢轻易出战。营里粮草眼看快要耗尽,却想不出脱困的办法。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大军冲杀过来,左斌慌忙领兵仓促应战。手下士兵定睛看清领军之人是沈惊鸿,当即高声欢呼。
不多时,左斌便被人捆着送到沈惊鸿跟前,沈惊鸿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眼底满是蔑视,嘴角淡淡一挑,不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一众将士高喊,“众将士听令。”
“在,”异口同声,声势震天。
“前往青榆原安营扎寨,待到天明,拔营回京!”白袍小将骑在马上,身姿威风,缓缓来回踱步,洪亮的声音传遍军营各处。
“回京,回京,回京。”欢呼声此起彼伏。
一切安顿就绪,沈惊鸿派人四处搜寻赵千帆,可是翻遍了整个青榆原大营,始终寻不到赵千帆的踪迹。
昏迷许久的赵厚奇迹般地醒了半日,他撑着病体降下圣旨,命霍抉、孙鹤年、孔方三人组建议阁,共同打理朝堂政务,暂代帝王处理朝野诸事。
柔妃得知帝王苏醒的消息,心中急切,暗中让人用药催生。她盘算着,只要孩子能在圣驾清醒之时降生,便是天赐福泽、命格尊贵。届时钦天监便可顺势进言,请旨册封,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能得到至尊封号。哪怕日后无缘储位,有这份天命加持,新君登基之后,也不敢轻易薄待她的孩子。
奈何天不遂人愿。赵厚仅仅来得及颁布议阁圣旨,没能亲眼见上孩子一面,便再度沉沉昏迷。
而柔妃因催生药量过重,历经凶险产下一位小公主后,突发大出血,血崩不止,终究无力回天。
她到死,都没能等来帝王的封诰,落得一场空盼。
自拿到圣旨下达后,霍抉忙了起来,卯时出门,直到申时才能归家。
姚知韫倒是得了几分清闲,人也很快圆润了起来,她享受着亲自照顾安安的孩子的时光,对于找乳母一事,倒没那么上心了,霍抉心疼她,又不愿拂了她的兴致,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常嬷嬷倒是话里话外的劝了几次,勋贵世家没有主母亲自奶孩子的规矩,姚知韫听后也只是点点头,转身又是我行我素,几番无果劝说无果,见霍抉没有多言,常嬷嬷也就由着她去了,只是对下人的约束更加严格。
最后找的乳母就只负责照料打理孩子的起居琐事。
姚知韫慢慢学着照顾安安,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得心应手,安安夜间也是睡在她床旁的婴儿床上,她一睁眼就能看见,小家伙似是懂得母亲操劳,夜间极少哭闹,只有饿了才轻轻哼唧两声,稍有动静,姚知韫立刻便醒来,霍抉也跟着一起醒来,跟着她忙前忙后。
姚知韫心疼他白日要处理朝堂事务,便劝他搬去外室歇息,这话惹得霍抉不乐意,自顾自闷着气别扭了两日,引得她取笑他小气,当爹的还同自家孩子争风吃醋。
吴稚跃在霍抉的高压逼迫下,终究是将自己珍藏的紫玉膏贡献出来。
这药膏能润肌消纹,让肌肤恢复如初,因里面加了天山雪莲等珍贵药材,偌大一个大晋也不过只有三瓶,向来是不对外售卖,先前二皇子赵鹤轩为讨好陛下专程到清和居求购,照样是被拒之门外,眼下这三瓶正整整齐齐地摆在她的梳妆台上。
她抬手抚过小腹交错的纹路,这些时日下来,纹路已经浅淡了许多。
日子过得安稳舒心,坐月子倒也不觉得难熬了。
等姚知韫出了月子,便收拾行李搬回国公府,府邸前后修缮了整整两个月,国公府终于恢复如初,布局与之前一模一样,就连她平日里摆放的花草也没有一丝变动。
姚知韫躺在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还顺带的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心中暗道,姚府的床也是自己睡惯了的,可自己还是更喜欢国公府的这张,或许是因为这床上霍抉的气息更浓烈些。
大旱似乎耗尽了地里的湿气,冬日来的比往年更早一些,秋风没吹几日,凛冽的寒风便接踵而来,清晨墙根凝起了一层薄霜,白日里阳光看着通透,却不带多少暖意了。
府里早早换上厚毡帘,屋里的地龙也早早烧了起来,姚知韫心中不由得感慨,也不知道那些流民要如何熬过这个寒冬?
京郊的庄子上,庄叔收留了一部分做佃户,可周遭聚集的人依旧是越来越多,等霍抉回来得问问他那些流民该如何安排?
霍抉自外间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先是将芙蓉提前准备的暖手炉捂在手中,待到寒气散尽才缓步走到姚知韫身边,顺手接过她手中的药膏,仔细的涂抹在腹部,又小心翼翼的揉开,这些时日他手上的茧子淡了许多,可蹭在皮肤上却还是刺刺痒痒的。
姚知韫不喜欢旁人碰触,更何况是腹部这般私密的地方,平日涂药这种事情一向是自己来的,只是霍抉回府总会自然而然地接下这件事。
霍抉事无巨细地问着她白日里大大小小的琐事,直到完全放心下来,才将话题转到安安身上。
说起安安,姚知韫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絮絮叨叨,霍抉无奈地笑了笑,压下心中冒出来的淡淡酸意,不着痕迹地瞥了两眼摇篮里的小家伙,小家伙私有所感,朝着霍抉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如阳光灼艳,也如彩虹闪耀。
霍抉撇了撇嘴,心中盘算着,旁边的房间要早些收拾出来,等安安稍微大些就该安置出去,男孩子总赖在母亲身边不合适。
霍抉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正确的决定,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由得加快,完全忘了小家伙才刚刚满月不久。
只是因为灾情严重,安安没有办满月酒,只有几家来往亲近的送来了贺礼。
可她心中有些疑惑,怎么邕王妃迟迟没来,自从上次两人谈心后,邕王妃一直将她视作亲生女儿,关切甚至胜过了王夫人。
安安出生后,她也是依着规矩派人报了喜的,邕王妃还派了身边亲近的嬷嬷送来了许多亲手缝制的小衣衫,难不成被什么事情绊住了?生病了还是府里那两个侍妾又作妖了?
“邕王妃是生病了吗?”姚知韫只是喃喃自语,只是想着,是不是要去一趟邕王府。
霍抉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正常,垂下眼眸却没有回答。
霍抉还在想着该如何将邕王府一家被太子屠杀的事情告知她,可她的思绪已经转到苏文卿身上,“苏文卿还在河安吗?”安安都出生一个月了,也没见他跑来闹着让安安喊他舅舅。
霍抉停下手中的动作,替她拉好衣衫盖上锦被,沉默片刻才从袖中掏出一把纯金的长命锁,指尖摩挲着锁身缓缓开口,“苏文卿受了重伤,前些日子方才苏醒,如今还在静养,得知安安出生,托我先将这个带来聊表心意,等他身体好些,便亲自上门来看安安。”
姚知韫心头猛然一紧,受伤了?伤势严重吗?她沉默了许久,也只是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霍抉伸手握住她的手心,“是他替我挡了一箭,箭上有毒,吴稚跃想了许多办法,总算找到了解药,如今已经无碍了。”
姚知韫收紧的心微微一松,苏文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霍抉挪动身子坐在床头,将她揽进怀中,“他昏迷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霍抉微微一顿,“他说‘倘若我死了,她可能会伤心一阵子,可若是你死了,她会伤心一辈子’,”
他原原本本地将这句话转述,回想从前,是自己太过狭隘,虽然苏文卿对她有着不一样的心思,却也一直恪守兄长的本分。
故事接近尾声,感谢大家的陪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3章 大结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