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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她依旧是她

姚知韫鼻尖一酸,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原因,她变得如此敏感。

她该相信他的,从七岁开始,这个男人就稳稳地立在她的世界里,为她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地,她虽活得谨慎,却也算是随心。

她没有说话,乖乖地窝进他的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近他的胸膛,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软软地回了一句,“嗯”

霍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熟练地念起了地名,每次她睡不着的时候,他都用这样的方式哄她睡觉,起初是嘉兰,后来就想到那里是那里,他能记起来的每个地方的名字都念给她听。

姚知韫静静地听,每次他都讲得绘声绘色,她也听得沉醉,仿佛跟着他的描述,也真的走过一遍,嘉兰的落日,雁门的晚霞,君山的日出,奔腾的汾河。

他声音低沉,说得很慢,拖了长长的尾音,说着陈珺的风景,说那里四面环水,出门要乘乌篷小船,那里有许多的桥纵横交错,一到夏天满池开着荷花,比芳菲苑的荷花还要多,在那里家家户户都种荷,莲子清甜软糯,荷叶晒干了做成茶叶,还有许多蒲菜,妇人们常常一起去采来做羹汤。

不过他母亲喜欢清炒,他一个人就要吃上一大半,还有那里的鲫鱼,浓白的鱼汤又鲜又美味,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他再也没吃过,在嘉兰的时候汾河水里也有鱼,酒楼里也做鱼,可炖出来的鱼终究没了那个味道。

姚知韫听着仿佛原来的家,妈妈喜欢在窗沿摆上花草,推开门就是流水,弯弯曲曲绕着一条条窄窄的巷子,隔几步就有一座石头拱桥,桥身有厚厚的青苔,乌篷小船慢悠悠从桥洞底下划过,摇橹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寒山寺的钟声能传好远,在巷子里也能听得清楚,后来她们搬到了高楼里,虽然窗台上依然摆着各样的花草,可看出去再也看不到巷子,推开门看到的是另一扇门,再后来她住院卖了房子才又搬回了那条巷子,可她却有更多的时间住在医院里。

她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条窄窄的巷子,张开手就能触摸到两侧的墙壁,还有那股带着苏州特有气息的潮湿的味道,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前面有光。

霍抉听着她绵长细匀的呼吸,知道她睡着了,却依旧没有停下。

或者,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次日一大早,霍抉就出门了,今天皇帝要召见东琅和谈使者,虽然这是礼部的事情,但霍抉作为击退东琅的将领自然要列席。

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了两大筐的海鲜,说是东琅进贡的特产,皇上特意赏下来的。

姚知韫一看,可高兴坏了。

只是霍抉一进门眉头就没舒展过,仇人一般地盯着这两筐东西,大晋不擅长处理海鲜,既不会做也吃不惯那股海腥味,觉得只有东琅那些蛮族人才吃这些东西,打心底是瞧不上这些东西的,可这是皇上赏赐,也不好推脱,只能无奈收下。

得了赏赐的个个面露难色,那些没得到赏赐的臣子暗自庆幸,不用头疼如何处置这些没人吃的海货。

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却是姚知韫心心念念了许久的美味,以前家里有个亲戚在海东,常常会寄海鲜来,妈妈手艺好,她从小便吃惯了这口,后来生了病再也没吃过,来了大晋后,东琅和大晋没有贸易往来,别说海鲜,河鲜都少见得很。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霍抉为难的神情,只是兴奋地招呼芙蓉将那些干货先收起来,“我们今天吃海鲜大餐。”

又招呼了元婆婆将那些海货全搬到厨房去,元婆婆厨艺精湛,可没做过海鲜,对着这些活蹦乱跳、形态各异的家伙,一时间无从下手。

姚知韫一时没忍住,索性让芙蓉绑了披帛,亲自上前打理。

先是手脚利落地将那些梭子蟹、各种螺洗刷干净,满满当当地蒸了一蒸屉,又挑出一条最大的黄花鱼开膛破肚清洗干净,用老酒腌制去腥。

元婆婆见姚知韫处理起这些海货行云流水,眸光微闪,随即立刻上前,“夫人您吩咐,老奴来就好。”

姚知韫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也属实不便,也不推辞,芙蓉连忙搬了椅子,放在远离灶火、通风凉快的门口位置,小心翼翼扶她坐下,手里摇着扇子,力道也比平日里大了不少,生怕她闷热受累。

姚知韫兴趣正浓,指导着元婆婆如何处理各类海货,哪些适合白灼、哪些适合油爆、花蛤适合辣炒,还仔细讲解去腥的技巧、下锅的时机、调味的配比,句句清楚明白。

一行人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其间霍抉不放心,过来探望了两次,都被姚知韫赶着离开,无奈之下,他只好静静地坐在廊下,目光一瞬不瞬看着她如数家珍的喋喋不休。

他淡淡地笑了。

她出生在京城,说话却是软软糯糯的,带着江南特有的娇嗔,她认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土豆玉米还有竹外轩那一大片向日葵,一个养在深闺的闺秀却对种地如此熟练,还会建暖棚,她懂得筹算,甚至会用筹算计算投壶的角度,即便是工部最擅长筹算之人也不一定有她那般精通,还有她给沈知节讲的那些生意经,虽然大多是纸上谈兵但那一定不是在书本上学到的,还有揽月楼那些奇奇怪怪的乐器,她读过书甚至是读过许多书,可书上许多的文字她却不认识,还有她写给他的那些信,许多字他也不认识。

如今再看她处理海鲜的样子,他再一次确定了这个猜测。

他知道她身上藏着秘密,她不说,他也从未过问,只要她依旧是她就好。

他还记得在嘉兰收到她的第一封信时,那些简洁的文字,熟悉的书写方式,与她前世在书房留下的那些文字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确定,她依旧是她。

他不在乎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只要她依旧是她,是他的妻子,那就足够了。

姚知韫接着指点元婆婆,把剩下所有海鲜都收拾妥当,还教她腌制存放的法子,将剩下的海鲜都晒干存放。

做完这些才打算离开厨房,一低头就闻到自己一身的油烟味,她皱了皱眉,转身便看见霍抉已经走了过来,她立马换上一脸笑意。

等霍抉走近随口问了一句,“昌平伯府也分到海鲜了吗?”

见他点头,她脚步不由得加快,“那我把这些方法写下来,你赶紧让人送去昌平伯府。”

说着,她忽然停下脚步,沉吟了片刻又折回厨房,“元婆婆,你亲自跑一趟昌平伯府,教她们如何处理海鲜,这些东西放不住,放到明天就该坏了。”

元婆婆闻言,立刻应了一声,放下手上的活去洗手。

姚知韫不放心,趁着元婆婆洗手的空,又仔细地说了一遍各类海鲜的处理办法,得了元婆婆的肯定才放心地离开。

那一餐,姚知韫吃得格外满足,最后又将指尖嗦干净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吃饱喝足霍抉依旧陪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消食,两人不着边际地聊着,霍抉见她昨日眉宇间的沉郁消散,选了一日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芙蓉轻轻上前,“爷,孔大人来了。”

霍抉对此不意外,只是略带歉意地看着姚知韫,姚知韫柔柔地笑着,收回挽着他手臂的手,微微点点,“去吧。”

户部尚书深夜到访,目的不言而喻,定然是为了灾情一事,只是霍抉身为武将,不方便直接插手灾情,很多事情只能暗中周旋,商讨事情只能趁着夜色悄然进入国公府,私下与他商议对策。

姚知韫沉思了片刻,起身去了书房,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让青木送到书房交给霍抉。

霍抉接过书卷,竟然是一本《范公传》,想起了他刚回京那会儿,她也曾用一本《淮阴侯列传》提醒过他,想着那些,他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在座的几人,除了孔方外,其他人见怪不怪。

王守和五皇子比孔方淡定多了,他们可是曾经见过国公爷背着自家夫人从清源书院一路走下山,那个时候他们就确定,霍抉所有的心思都在夫人身上,他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从无念想,毕竟装出来的情意压根做不到这般程度。

他们只是好奇国公夫人送来的是什么书?

霍抉敛了笑意,抬头就看见五皇子抻着脖子往这边看,但离得有些远,也看不清楚,慢慢地他的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王守轻咳一声提醒自己这个学生顾点体面,五皇子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坐了回去。

霍抉有些好笑,到底还是年轻,贵为皇子无论如何持重,骨子里还是个孩子,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那本书递了过去。

五皇子接过一看,原来是《范公传》,范公只在书架上看到这本书,先生还未讲到,他心中闪过疑惑,国公夫人为何要送这么一本书来。

一旁的王守却是目光微动,心里对这位国公夫人,又多了几分敬佩。

见五皇子满眼疑惑,王守便缓缓讲起前朝范公的旧事,重点说了他当年赈灾的一套办法。方法虽看着出格,却见奇效,当年遍地灾情,唯有范公治下的泉城,没有饿死一个百姓,可这一举措却遭来满朝弹劾,全靠仁宗皇帝开明,在背后撑腰才得以推行。

可如今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贤明的明君。

这话王守虽没说出口,可众人心照不宣,齐齐地沉默。

在座的除了五皇子,剩下几位全是实打实有才学的读书人。王嗣源是恩科探花,孔方早年考中同光三年进士,霍抉更是同光十三年的状元,不用多解释,大家一瞬间就捋清了其中门道。

都知道这法子在江南定然是适应的,江南富庶,富商遍地,大晋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下,倘若官府肯给商人一些体面名分,他们自然乐意出力。让富商牵头修缮庙宇、筹办市集庙会,这样百姓有工做,有饭吃,再加上江南河道发达,粮价持续走高,粮商便会往江南运粮,等时机成熟,官府再开仓放粮,平抑粮价,那些粮商核算成本,只要亏损不严重,也就只能跟着压低粮价。

只要江南的局势稳住了,朝廷就能将钱力物力集中在北方,如此就大大减轻了压力,举全国之力,定然能渡过难关。

可道理谁都懂,是能救活无数百姓的上策,可这事没人敢牵头扛下这个责任。

一时间,书房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