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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你开心就好

出了待客厅,邕王妃脸上终于露出往日那种舒展的笑,这几个月以来,她从没像此刻这般心里如此畅快过。

自从这两人进了府,一切都变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媚术,素来洁身自好的邕王像变了个人,从前无论多少女人费尽心思想爬上邕王的床,全都被他冷冷回绝,甚至就连她主动给他安排的通房也都打发了,一心一意守着她一人,当时京中多少女人羡慕她福气好。

可如今府里不止多了这两个女人,王爷还四处搜罗别的女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足足有十多个,起初她心里委屈,还与争辩两句,可慢慢地心冷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踏入穆猗院,而她也不曾低声下气祈求他回头。

姚知韫看着眼前虽依旧憔悴却舒展的邕王妃,原本她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打算开一间只供女子休憩、调养的铺子,不知王妃是否有意愿和我一起经营,”心思才落定,姚知韫已经率先开了口,人只要手里有事忙,心里就不会总揪着那些烦心事胡思乱想,女人也不该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邕王妃自然是不缺钱的,可那些钱都不是她的,霍抉曾经说过,邕王妃出身虽高,却是家里最不受宠的女儿,嫁给邕王时连几台像样的嫁妆都没有,邕王为了不被猜忌,闲散度日,别说经营产业,就连过日子也是皇上从私库补贴的,也正因这般毫无威胁的姿态,邕王才能安安稳稳活到今日。

邕王妃猛地转身,定定地看着姚知韫,仿佛不知道怎么就从沉闷的气氛转到开店上来,可见她那般郑重又认真的神情,知道她不是在说笑,她浅浅一笑,却笑得格外无奈,“我……不行。”

她名义上是周家嫡女,可六岁便被继母以祈福为名送去了家庙,直到十四岁皇上将周家女儿赐给邕王为妃,那个时候的邕王闲散无势,继母不舍得自己的女儿,父亲也要留着精心教导过的女儿博取更大的利益,这烫手的婚事,最后便落到了她头上。

那个时候她甚至连字都认得不多,和京中养尊处优的贵女们格格不入,处处受人排挤,在家庙也常常被欺负,早就练出一身硬脾气,谁为难她她就回击回去,最终得了嚣张跋扈的名声。

那段日子唯有王家姐姐待她温和,从不嫌弃她粗鄙无礼,耐心教她读书识字、通晓礼仪,二人也成了最贴心的知己。只是后来,她嫁给了邕王,王家姐姐嫁给了孙鹤年,孙鹤年官职越来越高,为了避嫌,她们的交往也就越来越少。

她及笄后嫁给了邕王,府里大小事务自有下人打理,后院也无侍妾争宠,邕王也对她格外疼惜,周围的人对她羡慕有之,嫉妒有之,那个时候她也觉得以前吃的那些苦都是值得了,她的日子裹着蜜,那些年她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明日要吃什么?

她活得没心没肺,觉得邕王疼惜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甚至没有子嗣也没关系。

最终,她心安理得地活成了如今不谙世事的样子。

一朝突变,她竟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任由事情发展到如今的样子,她才知道邕王不是没有其他女人,只是没有接到府里来,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给她喝下绝子汤,让她终身不孕,却告诉她是他的问题。

而这一切,只有她不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浑浑噩噩地活了四十年多,才猛然发现,身边的这个男人,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她该恨他的,可却连恨的能力都没有,她甚至离不开这邕王府。

想着这些,邕王妃眼底染上了悲凉,她看向姚知韫。

那眼神让姚知韫的心颤了又颤,悲凉、绝望,最后在她的颤抖中剩下无可奈何。

姚知韫上前两步,轻轻抱住邕王妃,用着极轻的声音在她耳畔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学,没有谁是天生就会做什么的,”

邕王妃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问得小心翼翼,“我……也可以吗?”

“当然,”姚知韫答得毫不犹疑又万分笃定,“只要你愿意,走出去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然后好好地活着。”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邕王妃抬起手抱住姚知韫,用力地抱住,“我叫周猗,绿竹猗猗的猗,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名字。”

姚知韫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抱了她。

过一会儿她松开手,顺势挽住邕王妃的胳膊,将头放在邕王妃的肩膀上,“我现在是真的累了。”

邕王妃拍拍她的手,心里压了许久的郁结,似乎一下子淡了很多。

前面的宴会不知如何了,姚知韫躲在穆猗院的厢房里却是惬意得很,她半靠在软榻上,邕王妃吩咐在角落放了冰,厢房内很凉快。

邕王妃似乎一股脑地将府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给她挑,精美的首饰、上好的布料。

此刻,她真心地把姚知韫当成女儿,想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姚知韫本来头上只插着两支玉簪,如今早就换上了和田羊脂玉嵌红宝石的簪子,那玉身细腻白净的无一丝杂色,簪头嵌一小块鸽血红宝石,衬着她肤色愈发白皙,耳朵上也带了墨玉耳坠,漆黑油亮的墨玉搭配金边,简约大气,一只手腕带了冰种飘绿翡翠圆条镯,水头十足,通透起光,内力带着丝丝灵动绿飘花,另一只还戴了一个藕粉和田玉贵妃镯,色泽粉嫩通透,柔光细腻。

脖子上还挂着老蜜蜡雕玉兰花的挂坠,搭配着小米珍珠串成颈链。

还有一套赤金累丝嵌东珠的头饰,整套发饰用金丝镂空编织,正中一颗圆润硕大的东珠,搭配着细碎米珠点缀,虽没戴在头上,匣子却已经在芙蓉的手里了。

至于什么妆花云锦,苏绣软缎,贡极的绸缎,织金纱罗,更是一批一批地堆在她的身边

姚知韫心里哭笑不得,感觉自己像个上门打劫的匪徒,可瞧见邕王妃笑得这么真心,她实在不忍心推辞,就任由王妃把她装扮一身贵气。

邕王妃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唤了吴嬷嬷让她将那件漳绒绣玉兰的大斗篷取来,姚知韫连忙拦住她,“王妃,再这样,邕王府怕是就要被我搬空了,这些物件您先自己留着,往后我缺什么再来跟您讨,可好?”

邕王妃看了看那些堆起来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了,小心翼翼却又满带期盼地开口,“你能不能唤我一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

姚知韫侧头看了眼桌边摆的葡萄,用小女儿撒娇的语气,“周姨,我想吃葡萄。”

“好,好……吃葡萄”,邕王妃连着说了好几个“好”字,急忙转过身偷偷擦掉眼角涌出来的泪水,端过葡萄盘递到她跟前。姚知韫捏起一颗葡萄,送到她嘴边,她张口吃下,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儿女绕膝的暖意。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或许她可以把姚知韫当作自己的女儿,她再不济也是邕王妃,只要这层身份在,总能给她一些助力,十四岁之前她也是有脾气的,只是这些年被温水煮青蛙的抹平了。

吴嬷嬷抹去眼角的眼泪,一脸欣慰地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两人。王妃好久没有这般开心过了。

直到申时,石榴来报,晋国公亲自来接人了,姚知韫才捧着满满一堆邕王妃送的物件,从侧门低调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宴会上。

回去路上,她一边将头上的首饰一件件摘下来,放在霍抉的掌心,一边将邕王府的事情细细地说给他听,摘下最后一支簪子时,她才抬眼看向霍抉,带着几分打趣,“今日这般,我怕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霍抉将那些首饰收好,抬手将她鬓角滑落的碎发掖到耳后,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满是宠溺,“有我在,你开心就好。”

姚知韫爱上了有人撑腰的感觉,仿佛有他在,她可以在这大晋贵妇圈里面肆意坦荡,她笑着问,“是不是不管我闯多大的祸,你满不在意。”

霍抉伸手将她抱在腿上,掌心温柔地揉着她的腰,“我拼尽全力为的不就是让你活得肆意,若还是要小心翼翼,那我所有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姚知韫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男人,忍不住痴痴地笑起来,此刻他周身仿佛自带光芒,强势又护短。

她现在能理解为何那么多人会爱上霸总了,这种被偏爱着的感觉真的很美好。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却没有再说话。

当夜,夜深人静,四下静谧无声,姚知韫失眠了。

邕王妃的遭遇是这个世代所有女人都逃不开的命运,就算是如孙鹤年那般与王夫人那般相敬如宾,后院也免不了有两个侍妾,孙颖才嫁给王嗣源不到一年,怀孕后也为夫君安排了通房,男人也理所当然地接受。

她又想起了那些可怜的女子,香消玉殒的太子妃,被送进东宫的侧妃柳忆如,只有十二岁就被太子与耿家逼死的耿絮,还有冯嘉、于宛茵,甚至是孙氏,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都在最好的年岁被困在各自的一座牢笼里,一辈子困在其中,最后也死在那座笼子。

她的心底隐隐生出悲凉与惶恐,如今的霍抉待她极好,宠她护她,给她万般偏爱,让她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底气,可人心易变,世事无常,谁又敢保证这份爱能一成不变。

是不是也有一个笼子在等着她,她不安地想翻个身,想起身后入睡的霍抉,动作变得小心翼翼。

霍抉其实没有睡着,她如此小心翼翼,他都看在眼里。

上一世的邕王妃过得如何,他不知道,但邕王他记得一些,邕王表面上温和恭敬,安分知足,对王妃也是一心一意,是难得的通透豁达之人,可那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他自幼活在皇室猜忌之下,长大后又被赵厚防备猜忌,不敢有一丝的逾矩,长此以往,内里早已扭曲不堪。

背地里的他放浪、荒唐,吸食五石散,最后更是吸食五石散过量,死在一个歌姬床上。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的,他知道她的担心,低声地叹了口气,“韫儿,只有你不要我,没有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