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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思念

那书生该是什么样子的?或许是像爸爸那样的,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麻灰色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臂,如果再配上常年被晒出的浅蜜色的皮肤,好像爸爸也不像书生。

姚知韫的思绪漫游似的发散,她甚至想到了那个最像书生的病友,他不常说话,听人说话时会微微戳某,耐心安静地听,偶尔抬眼朝她看过来,淡淡一笑目光平和,指甲总是修长干净,闲暇时总喜欢捧着一本书,但也常常望向窗外发呆。

她很喜欢看着他,看着他的时候她那颗焦躁忐忑的心总是奇异地能安稳下来,只是有一天晚上睡过去,他再也没有醒来,那天晚上他喝了一大杯牛奶,喝完朝着她看过来笑了笑,轻轻地说了声“晚安”,她也笑着回了一句“晚安”。

后来她才知道,那杯牛奶里有很多安眠药,睡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那个时候好羡慕他,走得如此安详,她也想试试,可她终究没有那个勇气。

后来,她又坚持了一段时间,还是在病痛的折磨中离开那个世界。

她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她本能的抗拒着所有的人,总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想着也许有一天她死了,就没有那么多人伤心了,她靠着本能将自己的每一天都填得满满的,刻意的不去想前世的那些事情,那些人。

这一世的父母对她也很好,她适应了很久,终于慢慢解开心结想要与他们慢慢相处时,父亲战死,母亲殉情,整个大晋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没关系,人都会离开,最终还是会剩下她一个人,她几乎是将自己封在姚府,看似淡然地面对一切,面对所有的人,她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除了像影子一样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霍抉。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喜欢上霍抉,或许在父母的灵堂上,他站在前厅替她遮住风雨,或许是他每个月都捎来东西成了她隐隐的期待,或许是他回京再见,她抬眸看向他的那一刻,那个只存在印象里的影子,终于成了可以触摸的人,也或许是她惶惑难安时,每每回头他都站在身后……。

起点泰国零碎,她分辨不清。

她慢慢地不会再去回避前世,会在不经意间想起爸妈,他们在她离开后有没有和好?还是各自有了家庭,过得好不好?还会想起她吗?

想起那些在她生命中来来往往过的医生、形形色色的病人,那些面容似乎越来越清晰,仿佛就活在昨天一般的场景。

她知道是什么原因,是她的心有了归属,不再害怕回想过去,她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想着有可能的失去,她想在霍抉身边好好地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是他包容了她所有的害怕、恐惧,他用每一件事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她身后,稳稳地接住她,无论多大的风雨,他都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突然,她想见霍抉,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此迫切地见到他。

“小桃,爷回来了吗?”

她猛地起身,唤着小桃的名字,声音竟也隐隐带上了一丝微颤。

小桃闻言快步奔至跟前,“夫人,爷出门前说申时回府,”她侧身看了看屋内的沙漏,又补充道,“还有半个时辰,夫人若有急事,我让隐棠去传话?”

国公爷走前交代,夫人有什么事,可让隐棠找他,隐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不用了,”姚知韫心头涌上几分怅然,转身往屋内走,走了两步还是回头吩咐小桃,“爷一回来,立刻告知我。”

“是,”小桃应着,看着姚知韫回到屋内,才转身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其实不必特意叮嘱,霍抉回府第一时间从来都是来见她,陪着她吃晚膳,帮她按摩日渐浮肿的小腿,俯身贴着小腹同孩子说笑嬉闹,腹中的小家伙也十分配合,时不时地顶出一记小拳头,蹬出一下小脚丫来回应他,父子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此刻,便是姚知韫在心底描摹又期盼了无数次幸福的模样。

看着眼前的他,她心底滚烫,她突然直起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霍抉淡淡一笑,旋即侧过身,低头重重地覆上她的唇,缱绻吻了回去,却并无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凝着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这是姚知韫第一次见他如此的笑着,眉眼舒展,下颌线跟着柔和下来,长睫轻垂,仿佛脸眉骨间沉淀多年的风霜都尽数化开,只是纯粹的松弛与心悦。

以前他也是笑的,却总是藏着几分思虑,不像此刻,姚知韫竟然看到他脸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他就那样一瞬不瞬望着她,眼底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干净的不染纤尘。

岁月静好。

日子不疾不徐地来到了五月底,燥热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外面的消息也是纷纷杂杂没个定论,姚知韫也是变得愈发慵懒,有时候甚至窝在软椅上好几个时辰不想动,小桃、芙蓉、常嬷嬷轮流地劝她走动走动,她也是嘴上应着,人是纹丝没动。

非得等到霍抉回来,软磨硬泡的她才肯在院子里走上两圈,人便开始喊累,撒娇耍赖的不肯再走,没多少日子她巴掌大的小脸生生地吃出了双下巴。

只是今日姚知韫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霍抉,她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吃了晚膳,吃得比霍抉在时少了一大半,她吃好就在屋子里扶着腰来回踱步,时不时的朝外面看上一眼,随后失望的收回视线。

到了戌时末,霍抉依旧没有影子,姚知韫有些着急起来,平日里若是不能回府,他定然是会让青木回来打声招呼,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再联想到最近的风风雨雨,靖南王到了青榆原不肯入京,只派人入京要皇上给个交代,霍家二房的两人在牢中已经半月有余,依旧疑点重重,罪定不了,放又放不得。

这事还没结束,护国公一纸诉状告到御前,直指赵虢要置杨景枫于死地,并承保证据,一枚当时刺杀杨景枫时被他扯下的玉佩,正是皇帝赐给赵虢,再加上一个赵虢一个亲随被擒,前些时日刚醒,人证物证俱在,赵虢不得不将此事交由刑部彻查。

裴坚本就因为屏山之事焦头烂额,本以为有了霍抉送的屏山的山匪,这事可以尽快结案,没料到审到最后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反倒是一伙私兵,矛头直指于幽禾,此事牵扯太大,他只好上报陛下,可陛下留中迟迟不发,他催促几次,也是无果。

如今再添了一个赵虢,一边是皇上信任的内侍,一边是护国公,两边都得不好得罪,他断案可以铁面无私,可这种事情扯着陛下……他也不好擅断。

裴坚几乎住在刑部,不眠不休地查案。

还有户部,从福王府抄来的银钱也没抵上一阵子,如今大晋持续大旱,蝗灾暴发,可久旱导致禾苗枯死,蝗虫成群结队四处迁飞,所到之处寸草不留,如今灾情扩大,各地府库早已空虚,国库拨款也是左支右绌,顾此失彼,没几个月国库已经捉襟见肘了,如今户部上下束手无策,听说短短一个月,孔方头发白了一大半,日日递上奏疏,也无济于事,赵厚从内库补贴了些,却是杯水车薪。

桩桩件件看似和霍抉扯不上关系,能与他扯上关系的大概就是靖南王了,靖南王之所以停在青榆原,不外乎是因为他在那里屯兵,无论朝廷给的理由是否合理,他都不会认,起兵似乎是势不可挡。

难不成真的是靖南王有什么异动?

姚知韫正在愣神之际,霍抉终于回来了,神情不虞,虽然他在看向她时迅速地敛去,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示意小桃去给霍抉准备晚膳,又吩咐芙蓉服侍霍抉沐浴,自从姚知韫肚子越来越大,霍抉就不让她身边离人了。

霍抉快速的梳洗出来,看见妻子已经坐在椅子上,一边搅动着栗米粥,一边轻轻的试图将粥吹凉,旁边还放着一盘包子,远远就能闻到肉香,是他喜欢的肉包子,他心中一软,跨了两步就坐在她身旁,接过她手中的勺子搁置一边,对着碗沿“哧溜”吸了一口,半碗粥就下了肚,接着两口又吃了一个包子后,才笑着看向她,又随手取过一个包子,用勺子掏出半包馅喂到她嘴边,她张口吃下,

就这样,他吃一个喂一口,不知不觉,她竟也对下大半个包子,最后她实在吃不下才摇摇头,他三下五除二地将桌上所有的餐食一扫而光,半丝优雅都没有。

二人吃饱喝足,霍抉扶着她在屋子里踱步消食,他心里清楚她能忍到此刻不问,怕是已然到了极限,看向他的眼神渐渐开始锐利起来。

于是,霍抉缓缓开口,“钦天监奏报,五日内天现二日并出,乃二主分疆,天下将乱的凶兆,青榆原有乡民**于宝德寺,直言此番大旱乃是君王失德,不恤苍生,万民怨气郁结,是以天地闭塞,雨露不临,朝堂上御史也纷纷以此上疏,劝圣上自省过失,避殿祈雨,漠北更是暗中调兵,蠢蠢欲动。”

姚知韫闻言,心中轻叹一声,所谓的双日并出不过是大气冰晶折射而成的自然现象,偏偏被世人硬生生地冠上万千诛心说辞,成了搅动朝野、满足私欲的利器。

只是这些她并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有若靖南王起兵,他是不是要披甲出征。

她定住脚步,抬眸望向他,低低地问,“那你呢?”

霍抉无从作答,他是武将,四方生变,他本就责无旁贷。

眼下漠北亦是经年大旱,千里草场焦枯,牛羊死伤过半,牧民走投无路,必然会频频叩扰北疆关隘,伺机劫掠边境村落以求活命。羌人境况与之相似,更是暗藏祸心,年前羌王坷阿罗骤然暴毙,莫离赤继登王位,此人素来野心勃勃,加之去年阿古娜断腿的旧仇,两国这段恩怨,怕也不会善了。

若是漠北与羌人暗中勾连、联手来犯,北疆西线便会同时告急,陛下这些年忌惮武将,武将凋敝,怕是会顾此失彼。届时靖南王再于南疆兴兵发难,大晋必然内忧外患,四面受敌。

若是陛下能放下忌惮,请护国公镇守北疆,漠北定然不敢轻举妄动,他带兵驻守嘉兰,也能压制羌人的动静。

东琅刚遭战败,已派了使者入大晋和谈,有薛轻羽和王朴廷坐镇平阳,东边短时间内不会再起战事,可暂且不必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