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先得到了消息。他神神秘秘地把沈知白拉到一边："沈老先生这周去银行办了好几趟手续，还去了趟公证处。哥，他要干什么？"
沈知白想了想："不知道。他要见我吗？"
"他让秘书约你了，说是下午。"
"那就去见。"沈知白说，"他是我爸，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
沈父约沈知白见面，是在一个下午。地点约在公证处，电话里没有多说，只说"有些东西要给你"。
沈知白到的时候，沈父已经坐在那里了。几个月不见，老人瘦了很多，背更佝偻了，头发全白。他看见沈知白进来，站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缓缓坐下。
"你来了。"他说。
"嗯。"
公证员拿出一摞文件。沈父开口，声音沙哑："沈氏我名下的股份，我签了转让协议，该给你的，都给你。剩下的，留给知衍那部分，等他出来再说。"
沈知白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那摞文件，又看看沈父，说："你身体还好吗？"
沈父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沈知白会先问这个。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还行。老了，就是腿脚不利索。"
"那就别折腾了。"沈知白说，"股份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沈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我欠你妈的。欠你们娘俩的。这些股份，本来就该是她的。"
"她现在不在了，就该是你的。"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
"妈不会要这些的。"他说，"她画了一辈子图，从来没想过钱。"
"可你需要。"沈父说，"你要守住云栖，要有自己的根基。我不在了，你一个人在沈家……"
"我不是一个人了。"沈知白打断他。
沈父怔住。
"我有裴砚。"沈知白说，"我有云栖。我有人陪，有事情做，有钱靠自己挣。您不用替我打算这么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公证员坐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公证员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沈先生，您看这些文件……"
沈知白说："该我拿的，我拿。不该我拿的，我不要。剩下那份，留给该得的人。"
公证员点头，不再多问。沈父坐在旁边，听着他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比他想象中，像极了他母亲。
沈父低下头，很久，说："你跟她一样，心软，嘴也硬。"
"是随我妈。"
"……像。"沈父说，"像她。"
签完文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公证处。门口的阳光很亮，沈父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知白，"他忽然开口，"你妈走的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怕她恨我，不敢去。"
"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是在她最难的时候，没站在她那边。"
沈知白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佝偻的背影。
"妈不恨你。"他说。
沈父没有回头，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她跟我说过，"沈知白说，"'别恨任何人，恨会把人的日子过窄。'她连林曼都不恨，怎么会恨你。"
"她只是……等过你。"
沈父久久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车开走的时候，裴砚从街对面的车里下来，走到沈知白身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
"喝点水。"
沈知白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我把股份收下了。"
"嗯。"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裴砚说，"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支持"从来不挂在嘴上，却总能接住他所有的摇摆和迟疑。
"那笔钱，我想拿一部分出来，"沈知白说，"做云栖的维护基金。剩下的，留着给公益社区用。"
"好。"
"你不觉得我傻？"
"不觉得。"裴砚说，"你妈要是在，也会这么做。"
沈知白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阳台上。风很凉，裴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沈知白肩上。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错的，是没站在我妈那边。"沈知白说。
"嗯。"
"你说，一个人要花多少年，才能承认自己错了？"
"要看那错有多重。"裴砚说，"越重的错，承认得越慢。但只要开始认了，路就还走得下去。"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承认过吗？"
裴砚沉默了片刻。
"承认过。"他说，"在你面前。"
沈知白没有接话，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往他那边靠了靠。裴砚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很久没有说话。
夜色很静。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开口。
很久之后，沈知白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爸带我放过风筝。那时候林曼还没进门，知衍还没出生。他教我拽线，说风筝要松一松，紧一紧，才飞得高。"
"后来他忙了，就不带我放了。再后来，他把风筝忘在了储物间，落了灰。"
"我有时候想，是哪个环节把他弄丢了。还是哪个环节，把我弄丢了。"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现在呢？"他问，"你们把彼此找回来了吗？"
沈知白想了想："算是吧。他把我妈的名字还给了云栖，我也把他该给的收下了。找没找回来，说不清。但至少，路通了。"